妖本是妖性， 若要拥有人情， 便需经历人所经历的一切， 观人之所观， 感人之所感， 甚至痛人之所痛。
这几者， 缺一不可。
于傅朝生而言， 凡俗世间乃至于修界的一切，他看了很多，却从不曾真正经历过。且本闻道而生， 意识里全无情爱念欲，便如南人不知有北枳，是以即使见之也不能识， 更不会知。
但其本钟蜉蝣一族愿力而成， 托天地灵秀之气而生，既为妖邪， 便对这世间所有之一切拥有天然超绝的天赋。
领悟， 不过一个契机。
而当日误吞的那半颗赤子之心， 便是这个契机， 能
只是
于生本无情无欲的妖邪而言， 这未必是什么好事。
一夜过去了。
依照昨日对众鬼修的通知， 今日一大早，三位鬼族长老并大判官“厉寒”，已经将众人聚集
见愁便平静地立
宽松的黑袍裹着纤秾合度的身躯，腰肢的曲线格外柔软，如画而眉眼，艳丽的唇色，让她即便只是沉默地站
征召入选的鬼修，男多女少。
所以见愁便显得格外扎眼。
站
昨日议事厅中
这让他更加茫然了。
他本以为是自己吃了仵官王半颗心，吃坏了。
可鲲
然后又嘀咕一句，看不懂。
傅朝生便想，鲲说的“看不懂”，到底是看不懂他如今面临的古怪情况，还是
看不懂他的故友呢
但他并没有再追问下去，因为好像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要问，不要想，有的事情就可以不
“出
旁边的三位长老已经清点好了人数，确认过了所有人的身份，来向他禀报。
傅朝生这才回神，点了点头。
于是，彀中楼前百余名锐鬼修，皆整肃了神，跟随着几位长老，与“厉寒”一道出了城。
酆都城乃是极域的重城。
除了深
黄泉之于极域，犹九头江之于十九洲。
其自鬼门关附近
黄泉水浑浊，连片羽毛都会沉下去。
能浮
黑色船身，漂浮
宽阔的白色船帆，
傅朝生先上了船，随后是三位长老，接下来才是征召来一百零三名锐鬼修。
人从船头站到了船尾。
根本不需要谁去驾船，河面上一阵腥风吹来，船帆鼓荡，船身便破开了涟漪荡漾的水面，向着下游驶去。
两岸大多是平坦的河滩。
酆都城巍峨的影子
船上一片压抑的安静。
并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一艘大船会
站
分明不该分心的时候，她却想起了很多。
想起了人间孤岛，与谢不臣寄身江河时平凡的点滴；
想起了浩瀚西海，仙路十三岛所见的广阔与壮丽；
想起了崔巍崖山，九头江奔腾的江水穿过沉默的千修冢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过去总会过去，时光永不回首。
只是旧日的伤痛，若不能虽远去的时光渐渐愈合，便会永久地刻
日久天长，终至透骨。
船行越久，天便越黑。
好似
黑暗里，有一些微弱的萤光闪烁，黄泉水也变得血红一片。平坦的河滩上，开始出现了零星的白骨，然后随着船行越深，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它们似乎已经存
有的距离很远，有的陷
旷野荒原，淤泥血河，白骨森森
那是何等一种扑面而来的悲怆
陈骨战场，不得返乡
垂
如何闭得上
如何能视而不见
浓重得有如实质的黑暗，将船上的每个人包裹，也将见愁包裹，让眼底忽然压不住的泪意，隐没
除了自己，没人看见。
包括，那忽然抵达心底深处的黑暗
极域第二层防御线卯城，已
黄云千里，天色阴霾。
十九洲修士聚
他们就快要赢了。
只要攻下眼前这一座重要的城门，便能拿下卯城，打破极域的第二层防线，更进一步。
可方小邪，终于还是撑不住了。
他没有受伤。
年纪轻轻就已经拥有元婴境的修为，且秉承着崖山一贯的传统，拔剑无悔，倔强好战。
刁钻而强悍，机警而骁勇，一腔少年滚沸的热血，战斗起来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不知后退为何物
然而
踉跄
他再也忍不住了，提着那染血的剑，双眼
没有人责斥这惯来好战的少年于此刻表现出的懦弱，因为那种痛苦，他们无不感同身受，甚至更为强烈
这世间，又有什么折磨，能比得过让他们亲手斩杀昔日同门的亡魂呢
站
“他们”看起来，实
甚至还带着平淡的笑容
不少人都跟着红了眼眶，手中的剑，沉得快要抬不起来。
谁能知晓他们的痛苦
崖山事，崖山了。
崖山的旧魂，自有崖山门下来斩杀。
然而纵使
他们有血有肉，都是凡人而已。
连方小邪这样入门极晚的，都
战场上，是烧灼的烈风。
魂力伴随鲜血抛洒。
残酷的战斗中，并没有几个人能有闲暇注意到这座城门前的痛苦与挣扎，磅礴的灵力
方小邪不想哭。
他抬起衣袖，用力地擦着脸上的泪水，想要重新攥紧剑，如往日一般仗剑战斗。
可又如何能忍住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罢了。
曲正风站
然后微一用力，便将人提了回来。
方小邪红着眼，转头看他。
可他却没看方小邪一眼，只是目视着前方，从他身旁走了过去，淡淡道“你这样，可当不了崖山的大师兄”
玄黑织金的长袍，厚重极了，也压抑极了。
曲正风越众而出，只留给众人一道沉稳的背影，宽阔的两肩仿佛还是往昔一般可靠。
为身后的人
挡住风，挡住雨，挡住那些所有本不该有却偏偏出现的伤痛。
恍惚间，好像又是昔日崖山的大师兄
可只有曲正风自己知道
他也不过一介懦夫。
没有选择与见愁一道重新潜入极域，而选择与所有人一道正面作战，不过因为“不敢”二字罢了。
此时此地，是他站
可这一点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此时彼地，真正直面最血腥、最残酷之人，并不是他
他曾颇不满意的那名“小师妹”，终于还是肩负起了本不该属于她的责任，像一位真正的“大师姐”一样，站到整个崖山所有人的前面，为他们挡去风雨
杀。
一个字。
战。
一个字。
可无论“杀”还是“战”，听起来简短，却好像永无止境，连天幕都被染成暗红。
黄泉水一如九头江水，
船，终于停下。
所有的鬼修都走了下来，站
傅朝生向她走了过去，本想要提醒她该下船了，可注视着她此刻的神情，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见愁却察觉到了。
她慢慢从那一片深重的黑暗中撤回目光，看向他，道“知道了。”
然后她从船上走了下来。
傅朝生于是又想起鲲那一句“看不懂”，他跟
“是吃了那颗心，便会生出情吗”
“”
见愁脚步顿住，慢慢转过眼眸来看他。
许是这一路行船之所见，让她眉间多了几分压抑的沉凝，更添上一点心不
但答案却是否定。
“不是情。”
傅朝生看她。
她却已淡漠地垂眸，重新迈开了脚步“是欲。”
不是情，是欲。
只是有时候，这二者往往难分。
谁也不知道，
带着血腥味的风吹拂着傅朝生
河湾里，已经没有半根枯骨。
河岸上却立了一座白骨砌成的义庄，一片恐怖的黑色瘴气将其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