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木几, 摆了杯盏酒壶, 也不设
便是连斟酒都好看。
沾着书墨气的手指修长,动作不紧不慢, 压了壶盖让酒液淌出,灌入白玉盏中,七分满。
见愁就这样平平淡淡看了他片刻, 又看他为自己斟酒, 才道“听说是有眉目了”
“眉目是有了,只是不解其中玄机。”
谢不臣与见愁一般盘腿而坐, 将酒壶放下了, 自顾自端酒盏起来喝了一口, 又转头看了诸天大殿内那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弟子们一眼, 但并没有去呵责什么, 只是抬手, 将一枚青白的玉简压
“见愁道友要查这个,是觉得横虚无辜吗”
“无辜”
见愁知道,自己要知道的事情就
“纵使天下修士都信了他当日殿上辩解之言,可我不会信,你谢不臣更不可能信。他横虚,岂能与无辜二字沾边”
“可这些年来,未尝没有修士觉得他无辜。毕竟当年阴阳界战,昆吾半路遭遇伏击也是真。若没有这半路的遇伏,也就没有申九寒前去崖山报信这件事了。”
谢不臣的口吻,实
既不像是要为横虚真人辩解,但同样也听不出半分嘲讽的意味。
可见愁实
“见愁道友这一番话,说得倒好像亲眼所见一般。”谢不臣的目光落
往日修为或可不足,到得今日,即便无法窥看未来,但往日所
已
但这也很奇怪。
若她什么都知道了,眼下这一件事,又为何托他来查
谢不臣抬眸注视着她。
这一刻,见愁的一缕意识已经沉入了玉简之中,才一内中所转录的记载,眉头便立刻皱了起来。
事情是他查的,里面有什么他也自然清楚。
是昆吾自第一次阴阳界战至明日劫这十一甲子之中,昆吾周天星辰大阵的运转情况。
当年横虚真人便是以此衍算天机,得知百年大劫。
只是
横虚真人自戕后,此阵才重新运转。
如今就立
但谢不臣毕竟不是横虚真人,也从来不相信什么天机,所以只任由这大阵摆
数年前,他尚
原本横虚真人测算昆吾大劫这件事,就显得很离奇。
若不测此劫,也就不会他为弟子,间接地也就不会出现如今的见愁,自然连他自己的杀身之祸都不会出现。
可这一切偏偏
更离奇的是,他调这些年昆吾所载周天星辰大阵运转之记录,竟然
横虚真人只不过是
“原本我以为,横虚不过是测算天机反使自己应劫,人终究没算过天罢了。但
谢不臣浅酌杯中酒,嗓音也淡淡。
他当初看见那一页记录时,都难掩心中的震惊,此刻便抬眸打量见愁的神情,却
唯独那执着玉简的手指,泄露了一分真实的情绪。
见愁心绪如潮落潮起,一时无言,过了许久才道“确如你所言,我有宙目,所以能知过往。但或恐是因事关天机,竟无法窥知你昆吾周天星辰大阵过往运转的情况,所以托圣君一查。倒不曾料到,查出来竟是这般结果。”
若周天星辰大阵并未真正启动,横虚真人怎能从大阵中测得天机
若不曾测得天机,那所谓昆吾百年大劫与能救昆吾于水火的谢不臣,又从何得知
一切都只是作茧自缚吗
还是横虚真人有什么秘法,将过往的记录抹去
可他自己都对外人说是测来的天机,抹去记录对他有什么意义
正常人拿到这玉简,看见玉简上一切相关之记录,都会生出种种的怀疑和联想。
本来谢不臣觉得,见愁也该这样想。
甚至就连她这一刻说话的神情都不见得有什么异样。
可也许是某一种强烈的直觉吧,他竟偏偏觉得见愁这一刻的回答与言语是如此古怪,实
眸光微微一闪,谢不臣看似云淡风轻,可心内没有半点放松,只看似不经意道“所以,见愁道友也觉得,横虚或恐是作茧自缚我
这话就是试探了。
见愁转眸向那耸峙于云海头的诸天大殿看了一眼,隐约还能看见高处那周天星辰大阵旋转的银色流光。
但感觉已与往日见时完全不同了。
当年初到昆吾诸天大殿,只觉此阵玄奥莫测;如今再见,却是鬼气森森,说不出的诡谲。
殿内众位长老,尤其是众位弟子,被她回眸这么一看,都是心头一跳,差点没吓得丢了魂。
但正要躲闪时,她已回了目光。
方几上酒盏依旧,见愁终于还是伸手端了,但看着酒液却暂时没饮,反而抬眸,注视着谢不臣,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嘲讽“横虚真人一朝自戕,昆吾上下最高兴的人莫过于你了,再假惺惺说什么叹惋,只怕真人
面对这般尖锐甚至辛辣的言语,谢不臣面上的表情几乎称得上是纹丝未动,甚至还笑了一声“不过是因势利导罢了,称不上什么高明。”
“早
细细想来,件件令人心惊。
旁人谁不当谢不臣关键时刻对授业恩师出手相助,是个好徒弟,可
“当日殿上,那一句愿闻其详,也不过惺惺作态。他横虚走一步算三步,你谢不臣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杀我证道纵是横虚唆使,你心底却不可能有半分后悔。横虚
真不敢想,横虚引剑自戕时,该是何种心境
只怕
可那时的横虚,还有什么选择呢
他已经身败名裂,固然能以言语揭穿谢不臣种种算计,甚至道明当年杀妻证道之事,使谢不臣为天下修士唾骂,可他又如何能选
生为昆吾,死也不悔。
所以干脆一身揽下所有罪责,还以曲正风之安危为筹码,为自己这狼子野心却也必将重振昆吾的徒弟,换了见愁一道誓言,为谢不臣、为昆吾,铺平了一条坦途。
快四百年过去了,过往的细节,由她一点一点数来,竟依旧让人觉得历历
好像是昨天才
风吹动着云海,边缘上的层云如浪花飘散。
谢不臣似乎回忆了起来,他重新为自己斟酒,只道“见愁道友之言,惊世骇俗,若此刻有外人
他当真是敢做也敢认。
这一份深沉的心机,实
见愁喝了一口酒,似乎要借这一盏的醇烈将心中某种情绪压下去,放下酒盏才笑“只怕当年的你连曲正风的计划都猜得一清二楚,人都说我崖山从昆吾这一劫中受益,可你谢不臣才是这背后真正的大赢家。一番妙算计,多智近妖,可天下却只知你有几分无辜,而不知你筹谋之深。想来谢郎妙计无人赏,总有些许孤芳独绽的寂寞吧”
“哈哈哈”
谢不臣终是难得笑出了声来,往日无数人已经熟悉的冷淡谨慎从眉目间褪去,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无法遮掩的锋芒
他重为见愁斟酒。
这一时只由衷生叹“见愁果为谢某知己”
叹完,却又静默片刻,道“不过曲正风,是个人物,可惜了。”
见愁神情阴郁下来,没有言语。
谢不臣却自斟一盏,端
有些事,旁人看不清,但他们实
曲正风为的不过就是那一口不平之气罢了,固然知道昆吾大多数人无辜,也偏要一意孤行。
否则,崖山千修,竟是活该倒霉吗
横虚真人虽只存了一分害人之心,却酿成十分害人之果,旁人站着说话不腰疼,只言崖山只能向横虚与昆吾寻这一分之仇,可这剩下的九分,意怎能平
见愁只恍惚记起,自己当年与曲正风尚有一场未竟的约战,没成想,一拖竟再无一试高下的机会了。
她沉默了许久,才端酒饮。
冰冷的眉眼间,那一线红痕出现
她来时,谢不臣尚且未觉,这些年来更是几乎不曾碰面,但此刻目光掠过她眉心,便
她双眼瞳孔边缘竟隐隐显出暗金之色。
但既不像是什么法门,更不像是某种异变,反而给了他一种强烈的禁制之感,旁人的神思无法穿透这瞳孔,里面某些东西,也无法从中出来。
就像是
他眼底顿时掠过了几分思索之色,但并未多问一句,只压住了酒壶,注视着她。
但见愁也不看他一眼。
酒盏放下,便道“你与你师尊,是一丘之貉。你算计他,他也算计你。虽当众逼我立誓,可那此界二字却是他亲口说出。他虽肯为你揽下罪过,保你性命,但只保这一时,不保你飞升之后。你
压着酒壶的手指,轻轻地一动。
谢不臣不确定她这一句到底只是感叹,还是想要试探什么。
他只不动声色地回道“看来让见愁道友失望了。”
“有时候也真羡慕圣君这寡情的性子,一杀便无所挂碍,倒省去世间情爱忧烦。”
晚霞已到了最灿烂的时候。
天上每一片云都被染成了绯红,映着沉落的金光,
见愁望着这变幻的风云,只想起了傅朝生。
自鲲死化海后,他便离开了此界,再未归来,想来,该是去了上墟。
她方才言语,平静至极,可谢不臣太了解她了,以至于这一刻竟清晰地察觉到了某一种实难让人舒服的异样。
他瞳孔微微地一缩,慢慢放开了压着酒壶的手。
然后便听见愁对他道“曾有一友人对我生情却不自知,我却偏哄骗于他,到他明了世间情爱时,便被我伤了心。圣君曾言我淡漠于情爱,而我亦不曾看明己心,是当局者。不知,圣君局外之人看来,我心如何”
“”
她竟来问他。
谢不臣自觉这一刻若他还能感知这些负面的情绪,便该能清楚地体味什么叫“锥心之痛”。
脑海中竟浮出方小邪的面容,但一转瞬就变成了傅朝生。
他缓缓地垂了眼眸,过了许久,才冷淡回道“你若对他无情,今日便不会有此烦忧。”
若无情,便无有烦忧。
见愁听后笑了出来,竟问谢不臣“那圣君今日,可有烦忧”
谢不臣垂眸不答。
见愁细细玩味他这一番应对与变化,只觉十分有意思,但也到此为止了。
她抬手,竟将一封尺长的卷轴放
古拙的造型,陈旧而沧桑,看着普通,可
九曲河图
谢不臣虽未真正见过此物,却也去过青峰庵隐界,对此颇有了解,怎能不知
如今乍见见愁将此物一放,真真是一股凉气袭上了脊骨。
他实
先才还算放松的身体,
“曲正风陨落后,世人皆好奇这九曲河图的下落,数百年来无数人进出解醒山庄,想要寻得它踪迹。万万没料想,早
那她这近四百年来,几乎没
谢不臣心底生出了浓浓的忌惮。
但见愁却并未有任何动手的意思,只是远望西沉的落日,想自己
蛙坐井中,未必不能窥天
看似平静,实则惊心动魄。
见愁只这淡淡的一句,已
见愁只道“这河图我已参悟,旧日谢道友既言这是昆吾之物,今日便完璧奉还。”
完璧奉还
谢不臣旧日
一种明显的算计之感。
可令他深觉棘手的却是,他明知她是
目光从这置于两人间的卷轴上,转落回了见愁面上,谢不臣的声音微微冷沉了一些“为什么”
见愁一笑“我将往上墟,这河图于我已是无用之物,若传给崖山,便是怀璧其罪。放眼如今十九洲,唯圣君有保得此物之力,算来算去,你若想,此物也终会落入你之手。与其等你来抢,掀起祸端,何如我亲自给了你,也免将来生事”
谢不臣像是根本没听见这一番解释一般,只依旧问那一句“为什么”
见愁眉梢便微微一挑,笑意隐没,道“我到上墟之后,多半会遇到一件棘手之事。如今以河图作人情,但望他日圣君飞升上墟后,能记得今日,允我一请,还我这人情。”
胡说八道
旧日青峰庵隐界与雪域密宗,他二人都杀个你死我亡,这数百年来的平静也不过是因为她立下了誓言,无法寻仇。
或者说,身为崖山门下,她不屑违誓。
可要说她对他毫无杀心,那便是天方夜谭了。
谢不臣坐于她对面,天已将暗,残阳似血,落进他眸中,平静地拆穿了见愁“我以为,我飞升上墟,你只会立刻杀我。”
见愁垂眸,这一瞬有些沉默。
她端了谢不臣放开的酒壶,竟亲自将他面前空了的杯盏斟上,半杯,然后才慢慢抬起头来望他。
这一刻,谢不臣实
他只听到,她轻声地道“可杀死你的,并不是我。”
说完这句,她眸光便又垂了下去。
谢不臣真不知该如何形容心中的感觉,竟有些荒谬他是不信命的。未来不可测,瞬息则万变,她怎敢为他预言结局
只是她目光实
低首看着面前杯盏,他却未将其端起,只是重抬了眼,凝视着她,依旧问“为什么”
见愁知道,此时此刻,他问的并不是九曲河图,而是他眼前这一盏酒。
该如何形容呢
连她自己都无法捕捉这一刻的心绪,只觉这长天上大云飞过,又不留下任何痕迹,太轻太浮,轻易便从指间流逝了。
她端起酒盏,过了很久,才低低道“你值得。”
三个字,由衷生。
言罢,只一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
酒盏放回木几,见愁便起了身,只向那血染似的云海边缘一垮,山河袍
乌金西坠,晚霞滟滟。
天穹上星辰将出未出,而她没入星河之中,竟成其中一颗。
天与地之间,一声喟叹,浩浩地回荡
诸天大殿里,众人皆神往之。
独留谢不臣坐于云海之畔,风来冷寂,面前仅余木几一张,河图一卷,空杯一只,残酒半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