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怎么还不醒啊呜呜……”少女略带焦急的声音。
“鹤笙妹妹别急别急,亿苓前辈还没走远呢,她的能力你就放心吧,你哥肯定没事的!”青年明朗的声音,他安抚着某只焦虑的妹妹。
众人从域中出来时已经是星月高悬。
在域消散的刹那,“场”的骤然变化使得“非异能者”闻鹤琛陷入了昏迷。
但这反而让几经波折的异能者小队稍稍松了口气——「场」,这条区隔域与普通人的界河依然存在、幸好还存在。
四人兵分两路,谢烬先行回特异局完成任务汇报,其他三人则带着某位倒霉学长来到特殊医院。
市中心医院特殊院区归属特异局,这里任职的医师都是异能者,是专为异能者提供特殊治疗的地方。如若普通人遭受了灾厄袭击事件,也会被送入特殊院区进行医治。
“想想待会儿怎么和学长解释吧,亿苓前辈暂且封锁了学长在域中的记忆。”时屿反坐在椅子上,双臂交叠,随意地搭在椅背,她翡翠色的眼眸倒映着病床上还在沉睡的青年。
苍白的人影陷在柔软的被褥中,银色碎发散落,呼吸很轻,像一捧将化的雪、一片将碎的叶。
如果不是医生和亿苓前辈再三保证他并无大碍,青年很难不让人担心,甚至是怀疑——他还会再醒来吗?
“上一秒还在四季原帮忙做作业呢,下一秒就出现在医院,天都黑了,怎么想都很奇怪吧……”陈述一嘟囔着。
从雨落不止的域回到干燥的海沧市夏夜,被淋透的异能者早已快速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服,他此时穿着一件没有图案的黑t。
许渐青懒懒地靠在墙边,双手环胸,同样表示怀疑:“鹤笙妹妹啊,你哥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小毛病啥的让我们编一编理由……”
“其他人就算了,学长是我们能糊弄成功的吗?”他叹道。
“真的不用叫''社会秩序保障部''的前辈来帮忙么?”陈述一再次提意见。
橘发少女闻鹤笙坐在床边,握着自家哥哥一只手,肯定地回道:“不用编故事,不用糊弄。我们不多说,我哥就不会多问的。”
自家哥哥就是这么让人省心!而且,她也不想让其他人来给哥哥编一些奇奇怪怪的理由。
的确。三人想起前不久还在域中的银发青年,明明是从来没有接触过异能、本应远离灾厄的普通人。可他没有好奇,没有慌乱,孤身困在城堡却自始至终保持着镇定,最后还亲手揭开了谜底。
或许他真用不上那些奇奇怪怪的故事。
海沧市特异局社会秩序保障部,两名值班异能者在办公室里打了个喷嚏。
——并且,特异局对于是否封锁闻鹤琛的记忆持保留态度。换句话来说,对于是否仍将闻鹤琛当做普通公众看待,持保留态度。
如果类似的情况重演,封锁再多记忆、编造再多故事,也于事无补了。
那时,青年已经深陷进这个由灾厄与异能铸造的、流转了数十年的漩涡。
病床上,青年眼睫微颤,几人立刻噤声。
片刻后,闻鹤琛缓缓睁开双眼,光照下,浅色瞳仁里盛着几分初醒的迷离。他的目光扫过房中众人,最后缓缓定在床边的橘发少女身上。
“小寻……?”
闻鹤笙暗暗松了口气,眼睛亮晶晶地凑上前:“哥哥哥哥,你下午的时候突然晕倒了,多亏这几位哥哥姐姐把你送到医院,然后他们打电话叫人来接你啦。”
“我和老爸一起来的,他临时有事先走啦。”
看着自家妹妹满眼的真诚,闻鹤琛心中失笑。还真是一点故事都没编啊。
他有意控制着苏醒的时间,所以当他真正醒来时已身处医院。
在意识回归的瞬间,闻鹤琛察觉到一段萦绕在脑海中的音符。飘散的乐谱将记忆切割、收拢,静静沉在意识深处。
s级异能者亿苓的异能「轻音」。
他没有破坏这段不携任何恶意的曲谱,只是意念微转,将散落在音符间的记忆轻柔地拾起。
铆钉与木门、斑鸠与豌豆花、花团锦簇的城堡、无边无际的无尽夏、小小的安安……它们由模糊变得清晰。
更清晰的是身旁几人的对话。
无意再让他们担心,闻鹤琛睁开了眼。
“其他几位同学安全到家了吗?”苍白的青年靠坐在床头,关切问道,声音仍带着些哑。
此时唯一一位在场的摄影师和另外两位模特一起点头:“她们都回家了,放心吧学长!”
“谢谢你们把我送到医院——”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应该的,学长要多多保重身体啊!”陈述一连连摆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学长千万不要有负担~”许渐青补充。
闻鹤琛轻笑一声,眉目舒展:“那行,天色很晚了,你们也早点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今天错过的饭……往后有机会的话我来请吧。”
“学长这么好!”陈述一眼睛一亮。
“那当然!我哥天下第一好!嗯……你们也很好,今天多谢你们啦!”闻鹤笙昂首扬眉,骄傲道。
“哥,我们也回家吧。”橘发少女晃了晃闻鹤琛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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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夏夜格外闷热,满天的星斗仿佛都被点燃,化成了一朵朵炽热的焰火,将整个海沧市罩在高温中。
踏出凉爽的室内,热浪扑面而来,陈述一抬起一只手扇了扇:“这么热!”他抱怨道。
“学长真的什么也没问……”许渐青有些感慨。
时屿猜测:“奇怪又不奇怪,他们家没法解释的事情肯定很多,估计是有某种默契了吧。”
三人一起走过一个拐角,拢在温暖灯光下的花坛出现在众人眼前。
“咦,亿苓前辈还在呢!”时屿惊喜低呼。
花坛边站着一个身着湖蓝色旗袍的倩影,听到动静,她转过身。
“诸位晚上好,看来已经没事了?”她的声音沉稳而温润,如珠落玉盘。
“是的,他已经和鹤笙妹妹先离开了。”三人快步走到亿苓面前。
女子眉如远山,不描而翠;凤眼含秋,流转间仿若一幅徐徐铺展的水墨画卷;一头秀发被一根简易的白玉发簪挽起,露出饱满的额头、线条柔美的下颌。
在星夜下,在花坛边,她似上好宣纸上细细勾勒出的仕女图,柳落池畔,送来一阵清风。
“亿苓仙子,你待会儿还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我们可以一起顺路回家。”时屿弯着眼睛邀请道,发间的蝴蝶微动。
特异局的女孩子们都喜欢唤亿苓“仙子”,尤其是在得知她部分往事后,更是逮着机会就要夸她几句。
亿苓摇摇头:“你们先回去吧,待会儿有一位异能者要过来,他受了点污染,我得留下帮忙净化。”
“好吧。”时屿感到些许可惜。
“亿苓前辈,林慈生先生他怎么样了?身体状况有好转吗?”陈述一探头问道。
林慈生,一名e级异能者,异能潜力有限,无法进入前线战斗,亦无法被安插在后勤。
但他没有签署异能者身份放弃协议,而是一次又一次地走向荒芜偏远之地,帮助人类挖掘更多潜在异能者,一路上救人无数,很受大家敬重。
亿苓就是他“捡”回来的异能者之一。
亿苓眉间拢上一抹愁容:“还是老样子,先生现在在a国疗养院休养。”
“先生人那么好,一定会没事的!”
“嗯,他会没事的。”亿苓低声喃喃,仿若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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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海沧市的大部分店铺终于打了烊,居民楼层叠的橘色灯光一盏盏熄灭,更遥远的深巷已经了无人烟,只余几盏白织灯吸引着飞虫。
辰南区,海沧市特异局,地下第五层。
一团小小的雾状人影将自己塞在角落。
这个纯白的房间没有窗户、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像是要将外界的一切都隔开。屋外的检测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也被隔绝在房间之外,数据流淌在幽蓝的面板上,微光浮动。
安安放空思绪。
她不再好奇自己、不再好奇周围。困住自己的那两只怪物已经死掉了,她——
他们没有死!有个声音迫不及待地打断她的思绪,它尖锐地喊道,誓要划破某个天真的梦境。
他们带着“弟弟”在外面活得风生水起呢,那么多的鲜花、掌声,早就忘了你了!
它要带着她陷入又一个漫长的噩梦。
杀了他们、杀光外面的人类吧——
过去、现在、未来,所有骂过你的人类都该死——
嚼碎他们的四肢!享受他们的恐惧!咽下他们的灵魂!
雾状人影颤动起来。
屋外,面板上的数据产生些许波动,如一簇跳跃着的幽蓝鬼火。
可是我不想再被更多人注视了,她有些委屈地想着。
以前的她渴望着夸赞,渴望着陌生人的目光,渴望着父母的喜爱。
但现在,她都不想要了。
波动渐渐平缓,火苗熄灭,数据又恢复了稳定。
还是算了吧,她想着,在这里也不错,有几位哥哥姐姐人可好了,说明天会给她带小玩具呢。
况且,域散了,她本就存在不了太久,即使被带了出来也活不了多久,她快彻底地死去了......
“安安。”
是谁?
雾状人影一惊。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安安思索着,将视野慢慢朝身后铺去。然后,她看到了——
安安怔住了,周身飘散的雾如霜般凝结。
雪白冰冷的墙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一道窗,一轮皎洁的月悬挂着,星辰簇拥着它,流光为它披上一层朦胧的银纱。
一道高挑的人影半蹲在窗沿,那些星辰、那层银纱、那轮月,就都成了那个人的陪衬。
——不,这都不重要。
安安望着他。
挺阔的黑色长风衣紧束,腰间的系带滑落,在洁白的墙面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及腰的黑发无风自动。
不速之客一身暗沉的颜色,像是把整个沉落的极夜披在身上,面上却覆了一个浓墨重彩的木质面具。红与金与绿涂抹其上,图腾交错,绘成古老神话中的神兽,也划破了他满身不见光明的夜。
这些都不重要——
那人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指节掩在纤薄的皮质手套下。
“安安,要和我走吗?”
他是、他是——
“我们去报仇。”
磨砂玻璃层层碎裂,小小的人影似是又看到了那位有着银白碎发的温润青年,他浅色的瞳仁中倒映着“她”。他说,“它们在伤害你,它们会受到惩罚。”
安安周身凝固的黑雾又控制不住地散开了,像是炸毛的小兽,几乎要维持不住人形。她颤抖着,那个深处的、恼人的尖锐的声音又喊叫起来。
不、不不!!它疯狂地劝阻,不能、不能跟他走!绝对——
安安颤抖地更厉害了,但仍竭力地伸出手。
“不骗你,安安。”他牵起了她,闷笑一声,“怎么办,安安,我真的是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