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方面友好但双方面充实的校间练习赛顺利结束,乌野这边连续坚持了五局的几人已经累得趴在地上,连最有精力的橘毛小个子都一动不动,俨然成了六具尸体。
其中有个黑毛尸体颤颤巍巍举起手想爬起来,却因实在没力气了又噗通倒下。
在教练席上坐了整场的【鹿仁】探头:“哇,犯罪现场。”
地上的乌野众人:“……”
连回嘴都没力气了。
真棒,第一次打球打得还算尽兴。
罪魁祸首见状笑嘻嘻地想。
不过话说回来,他都是第一次出现了,现在不该有个电子音蹦出来给他颁发“干掉对手(物理版)”这种成就吗?
这样赏心悦目的场景不能存档也太可惜了吧!
【鹿仁】在这边兀自开心又兀自生气起来。
旁边的可靠成年人沟口教练只好讪讪地笑一声,假装没听见自己得意队员那句话,站起来和乌野的小武老师客气地握手。
小武老师是乌野排球部的临时教练。
因为排球部人丁稀少,连教练都没有,所以他哪怕作为一个完全不懂排球的国文老师,还是接过了排球部的临时教练·监督·后勤·外交事务。
简称全包。
小武老师是个体面人,同样假装自己不知道赛前和赛中双方早就互动过多次——至于互动友不友好你别管——非常礼貌地握手回话。
两个成年人场面话一轱辘一轱辘地说,一个说着“感谢感谢”一个说着“收获良多”,充分展现了日语的敬语体系多么包罗万象。
【鹿仁】对此不感兴趣,直接起身跟岩泉他们做赛后礼仪去了。
……
赛后礼仪没发生某人期待的热血(物理意义上)事件,连毒舌的月岛都闭了嘴。
不过据【鹿仁】观察,应该只是太累了懒得说话。
毕竟月岛的嘴是闭上了,但他的脸还会嘲讽人,可怕的很!
【鹿仁】向对面的日向伸出左手。他的右手手腕肿得托不住球,自然也不适合用来握手。
日向橘褐色的眼睛睁大,紧紧盯着他。他双手握住对方的左手,剧烈喘息着,却还是挤出来一句话:“我一定会……努力打败你的!”
咦?
【鹿仁】惊讶一瞬。
这简直——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动听的话!
他眼睛亮亮的,用力反握回去:“好呀好呀!你要踢馆吗?要不要约定个时间?每周来一次怎么样?这样刚刚好,一周七天,一天给白鸟泽,一天给乌野,一天给伊达工……”
日向完全没料到这个回应,他一下子愣住:“诶、诶?踢馆?”
什么?他要来踢馆吗?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鹿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去了,他完全不听日向的疑惑,自顾自继续说,最后那句话甚至带了点埋怨:“你来踢馆的话一定要更强一点,现在这样赢得太轻松都没意思了。”
日向闻言检索到关键词,一下子是疑惑也没有了,迟疑也没有了,他坚定地握回去,大声说:“当然!你等着吧,下次踢馆我绝对会更强的!”
青城众人:“……”
乌野众人:“……”
两边的教练:“……”
喂这不对吧,怎么真的认定下来要踢馆了?
——他们两校的关系还没有差到那种程度吧?!
*
乌野的尸体们乘着大巴车走了,青城的活人们却还要听教练分析比赛里存在的问题。
“……以上就是今天比赛暴露出的主要问题。”
入畑教练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排排坐的队员们。他的视线在鹿仁身上多停了两秒——确切地说,是在那只举着冰袋敷手腕的手上。
“鹿仁。”
“在。”
“手腕怎么样?”
【鹿仁】晃了晃那只手,冰袋跟着晃了晃:“肿了,但没伤到骨头。明天就能消,后天就能继续扣球。”
“那就好。”入畑点点头,又看向矢巾,“矢巾,你今天有什么感觉?”
矢巾秀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回答“没什么感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教练这么问,显然不是想听这种敷衍的答案。
“……节奏不太对。”他最终说,声音比平时低,“有几个球传得不够果断,导致攻手等球了。”
他没说的是:那几个“等球”的攻手里,有一半是鹿仁。而另一半——是鹿仁根本没等他传球,直接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了问题。
入畑没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转向鹿仁:“你呢?第一次和矢巾搭档,感觉怎么样?”
【鹿仁】歪了歪头。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意思。
如果按正常人的思维,这时候应该说“矢巾前辈传得很好”“配合还需要磨合”之类的场面话。但他不是正常人——准确地说,他根本不是这个周目的鹿仁,自然没有义务遵守这里的社交规则。
“感觉?”他弯起眼睛,“感觉矢巾前辈传的球比及川前辈的好扣多了。”
矢巾:“……?”
岩泉:“……?”
全场:“……?”
矢巾秀的表情在一秒钟内经历了“震惊→困惑→受宠若惊→这不对劲”的复杂变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舌头像打了结。
最后还是金田一勇敢地举起了手:“那个,鹿仁同学,你这话的意思是……?”
“字面意思啊。”【鹿仁】眨眨眼,一脸无辜,“及川前辈的球虽然精准,但太刁钻了,总是让我去扣最难的位置。矢巾前辈的球就温柔多了,落点舒服,高度合适,扣起来特别顺手——”
“停。”
岩泉一抬手打断了他,表情复杂得像吞了一只活青蛙。
“……你这话千万别让及川听到。”
“为什么?”【鹿仁】真诚地困惑,“我说的都是实话啊。难道前辈们不觉得及川前辈有时候很烦人吗?明明可以好好传的球非要加一堆旋转,明明可以简单得分非要搞什么战术欺骗——”
“停停停!”岩泉的眉头已经拧成了麻花,“你到底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鹿仁】认真思考了两秒:“可能是一个叫‘诚实’的东西?”
“……”
岩泉一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这个话题。他转向教练:“入畑老师,今天的复盘就到这里吧?再继续下去我怕有人要英年早逝。”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矢巾身上。
矢巾秀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鹿仁。那眼神里混杂着“原来我传的球真的比及川前辈好”的隐秘欣喜,和“但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的警觉。
沟口教练咳嗽一声,试图把气氛拉回正轨:“那个,鹿仁啊,你的意思是矢巾的传球更适合你的节奏,对吧?”
“对呀。”【鹿仁】点头,“所以今天打得很爽。”
他顿了顿,又补充:“除了最后几局手腕肿了不能上场,有点不爽。”
渡亲治在旁边小声嘀咕:“你前面几局已经扣了快四十个球了,能不肿吗……”
“四十个很多吗?”【鹿仁】看他,“我感觉还没扣够。”
“……”
渡亲治默默闭上了嘴。
他想起今天比赛时,鹿仁在场上那个状态——简直像饿了三天的人看到自助餐,恨不得把所有球都扣一遍。那种“谁都别跟我抢”的架势,跟他平时在训练赛里那副“得分就好了管谁扣球”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不对,不是两个人——是根本不像同一个人。
渡亲治偷偷观察着鹿仁的侧脸。
灯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带着赛后未散尽的兴奋,嘴角噙着一点笑意。明明是那张脸,明明是那个人,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完全变了。
之前是“请不要和我说话”。
现在是“来啊来啊来聊天啊”。
这反差也太大了点吧?
“咳。”入畑教练清了清嗓子,“既然手腕没事,那就这样。今天的复盘就到这里,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训练照常。”
队员们陆续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鹿仁】也站起来,把冰袋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用左手拎起运动包往肩上一甩——
“等等。”
矢巾秀叫住了他。
【鹿仁】回头:“嗯?”
矢巾走过来,表情有些微妙。他站定在鹿仁面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鹿仁】耐心地等了五秒,然后主动开口:“矢巾前辈是想问我,刚才说的那些是不是真心话?”
矢巾一僵。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表情太好懂了。”【鹿仁】笑起来,“放心吧,我说的都是真的。及川前辈的球确实难扣,你的球确实好扣——但这不代表你比他强。”
矢巾的表情又僵了一分。
【鹿仁】继续说:“及川前辈的球难扣,是因为他想让对手更难接。你的球好扣,是因为你想让队友更好扣。两种思路没有高下之分,只是——”
他顿了顿,歪头看着矢巾,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只是今天我的任务是得分,所以我更喜欢你的球。”
说完,他拍拍矢巾的肩膀,转身走了。
留下矢巾秀一个人站在原地,表情复杂得像在上物理课。
“他刚才……”
“他夸你了。”金田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一脸认真地说,“他说他喜欢你的球。”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这副表情?”
矢巾沉默了两秒:“因为他说话的方式让我觉得他下一秒就会说‘但是’。”
“但是他没有说‘但是’啊。”
“对,他没有说。”矢巾的表情更复杂了,“所以我现在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金田一思考了一下:“那就先高兴,等他说‘但是’的时候再担心?”
“……你说得对。”
矢巾深吸一口气,决定采纳这个建议。
毕竟,被一个实力强劲的队友夸“喜欢你的球”,确实是值得高兴的事。
哪怕这个队友今天表现得像个怪物。
*
另一边,【鹿仁】走出体育馆,被夜晚的凉风一吹,整个人舒服地眯起眼睛。
“果然还是外面的空气好。”
今天他玩得很开心。
非常开心。
开心到连手腕肿了都不觉得疼。
【鹿仁】举起右手,对着路灯看了看。手背到手腕那一块已经肿起来了,青紫色在皮肤下蔓延,看着有点吓人。
“好像是有点用力过猛。”
他自言自语,但语气里完全没有后悔的意思。
毕竟,这可是他第一次亲手——字面意义上的亲手——扣球得分。
以前的周目里,他只能借着鹿仁的眼睛看,借着鹿仁的身体感受,但从来没有真正掌控过。那些扣球、发球、接球,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得到摸不着。
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他的身体。
他的球。
他的得分。
“可惜只能待一天。”他叹了口气,把手放下来,“不过一天也够了。”
他想起日向握着他说“我一定会努力打败你”时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
那家伙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真好骗。
真好懂。
“下次再来踢馆的时候,应该会更强一点吧。”他边走边想,“不过强多少呢?一个月的时间,以那家伙的进步速度,应该能学会不闭眼扣球了?说不定还能学会接球?唔,也有可能还是只会扣球——”
“鹿同学。”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岩泉前辈?”【鹿仁】有点意外,“你是来等我的?”
“不是等。”岩泉走过来,目光落在他肿起的右手腕上,“是来送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药膏,递过来。
“这个消肿效果很好,比冰敷快。你回去涂上,明天早上应该就能好得差不多。”
【鹿仁】接过药膏,低头看了看。
是那种运动用品店里常见的运动损伤药膏,但牌子比较贵,一般学生舍不得买。
“哇,谢谢前辈。”他抬起头,眼睛弯弯的,“前辈特意去买给我的?”
“路过药店顺手买的。”岩泉的语气很平淡,“毕竟你今天打得太猛了,明天要是好不了,训练会耽误。”
“哦——”【鹿仁】拖长声音,“原来是怕耽误训练啊。”
岩泉一:“对。”
“我以为前辈是关心我呢。”
“……”岩泉一说,“前辈关心后辈是应该的。”
……
第二天早上,周六。
青城排球部的休息时间是每周一,周六属于自主训练时间,不作强制要求,但一般来说主力都会参加。因此哪怕是周六,晨练照常进行。
主力们陆续来到体育馆,换好衣服,开始热身。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除了一个人。
金田一走进体育馆的时候,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看了一眼。
那个位置空着。
鹿仁还没来。
他松了口气,但又莫名有点紧张。今天鹿仁会是什么状态?是变回原来那个沉默寡言的样子,还是继续昨天那个开朗到吓人的版本?
“金田一,发什么呆呢?”松川一静从他身边走过,“快去热身。”
“啊,是!”
金田一收回思绪,小跑着去拿球。
十分钟后,热身结束,队员们开始分组练习。
鹿仁还没来。
岩泉看了眼墙上的钟,皱了皱眉。鹿仁虽然平时不爱说话,但从来不会迟到。今天是怎么回事?
又过了五分钟,体育馆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过去。
鹿仁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运动包,表情——
面无表情。
那种熟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写着“请不要和我说话”的表情。
他扫了一眼体育馆内,对上一双双盯着他的眼睛,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低下头,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开始换鞋。
全程没有说话。
金田一瞪大了眼睛。
回来了。
那个沉默寡言的鹿仁回来了。
他下意识看向国见,发现国见正在用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看着鹿仁。
“国见,”他小声说,“这是怎么回事?”
国见收回目光,淡淡道:“什么怎么回事?”
“就是、就是鹿仁他……”金田一压低声音,“今天怎么又变回原样了?”
国见沉默了两秒。
“可能,”他说,“好心情只能用一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