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持证上岗第六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六十六天·【二合一】

    “阴阳倒错,是与镇墓兽的放置相关。”阎川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向头顶镇墓兽,“所谓阴阳倒错,更像是逆转生死的一种美好期望。”

    临朗点头赞同:“墓主人本就生下来异于常人,反踵之人,可能就是因此格外痴迷‘倒错’。”

    百束应了一声继续往下看。

    “上面说他用机关来封锁精魄,借龙脉来续长生,凿穿地底窥探黄泉,但可惜人力终究有限,天道不可违,即便机关算尽,地脉翻腾,还是未能开启长生之门,蛰龙之睛未能睁开。”

    “临终前他留下遗愿,将自己葬入耗尽心血之地,以身殉道,用自己的灵魂镇压龙脉。活俑守陵,阴兵巡壑……”百束咽了咽口水,不由打了个突,看向四周围。

    活俑守陵,阴兵巡壑?

    随着百束话音落下,一阵阴风忽地穿过墓道,像是有人在墓室中低语呢喃着什么叫人听不清的字眼。

    四周围黑黢黢的墓室墓道,愈发像是会随时钻出一张面孔来。

    百束越看这片墓室,越觉得邪门,眼前阵阵晕眩。

    临朗呵笑一声:“用自己的灵魂镇压龙脉?龙脉要是靠他就能镇压下来,那也不是龙脉了。”

    “阴兵巡壑,估计就是外面那些萤种虫尸的蓝光,追随闯入者的脚步,就像巡逻一样。”临朗微眯起眼,不为所动。

    百束听见临朗说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诶……”

    他拿着手电筒正要接着往下看,忽然眼前一阵发黑,叫他下意识摇了摇头,旋即闷哼一声,扶着脑袋喃喃:“好晕,是我脑震荡的问题,还是……”

    他喘着气,猛地生起一个猜测:“是不是空气里有东西?”

    他正说着,扶着石壁的手突然一滑,整个人踉跄着撞向临朗:“嘶!抱歉!临教授!”

    “没事。”临朗被百束撞得往后踉跄半步,后腰撞上冰凉的墓墙,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皱眉按住太阳穴——刚才确实有阵眩晕袭上,但他还以为是连续熬了两夜的后遗症。

    “你也觉得头晕?”临朗转过头看向百束问,却不想阎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紧跟上前来,以至于他一个转身,鼻尖几乎蹭到阎川的下巴,对方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混着尘土味,奇异地让人感到熟悉安定。

    阎川的手已经搭上他的后颈,指腹按在颈动脉上,指尖微凉的触感让临朗缩了缩脖子。

    “你……”临朗皱眉,本能往后退了退,拉开一点距离。

    “头晕?什么时候开始的?”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加重临朗的头晕状况,“有没有觉得胸口发闷?”

    临朗还没回答,边上百束自觉地接口:“那真不好说……我觉得我一进来就不怎么舒服了。”

    百束撇撇嘴说道,揉了揉胸口:“这儿太压抑了……头上顶一座青铜兽,哦不对,不止一个,九个!”

    “正中间那个还正对着棺椁,不知道设计的人怎么想的。要是这吊着的青铜兽砸下来,岂不是……?”百束咧咧嘴,轻咳一声,打住没说下去。

    临朗一抽嘴角,得亏百束住嘴,不然他真怕棺椁里的墓主人要被气得跳出来。

    不得不说,这百束考虑的是真周全,也真敢设想。

    阎川轻轻抓了抓临朗的手腕,把青年拽回神,视线专注地落在临朗身上,打量着临朗的脸色:“那你呢?什么时候感觉到不适的?”

    请阴将上身的消耗是抽丝剥茧的,他的尸毒与临朗相比,反倒还好一些,但即便如此,他已经静养一月,也难免感到一丝不济,更别说临朗了。

    临朗回过头来看阎川,回想了一下道:“倒是没有胸口发闷,只是觉得有些晕,差不多是看这棺椁的时候?”

    他说着,又看了眼,然而这次眩晕感并未出现。

    他困惑地轻啧一声,视线下意识下移,划过地面墓砖时忽地一顿,熟悉的眩晕感像阴湿的潮水袭来,令他顿时冷汗直出。

    临朗瞳孔骤然一紧,强忍着不适,打起手电筒照向地面的墓砖。

    半晌,临朗发出一声上扬的浅浅鼻音,带着一丝恍然:“原来是这里……”

    百束跟着看,只觉得头更晕眩了,但这黢黑的墓砖看着平平无奇,他不由问:“墓砖有问题?”

    “不如说是砖缝。”临朗道,他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打着手电筒照向头顶吊悬的镇墓兽,镇墓兽也仿佛随着他的打量,那双怒瞪的巨瞳里有光流转,犹如活物!

    活俑守陵。

    不过如此!

    临朗嘴角微一扬起,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有些兴奋又有些激动地站起身。

    他一边快步绕着墓砖走,一边时不时地照向头顶的悬兽,比对着地上地下,嘴里低喃起来:“原来是这样……”

    强烈的探究欲和解密的兴奋令他完全忽略了身体上的不适,心脏也因为激动兴奋而加速跳动。

    “什么什么?”百束问,他晃晃悠悠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脑门的虚汗,呼哧喘着粗气,根本跟不上临朗的脚步。

    他只好吃力地抬头,视线追随着临朗的动作。

    等他看清临朗那边,脸色又是一白,蓦地瞪大了眼睛,指着墓顶的九头镇墓兽,结结巴巴地倒吸着气道:“临、临教授,快看您头顶!那些倒悬的镇墓兽!都转过头来了!”

    只见临朗头顶正上方的九座倒悬镇墓兽,此刻竟是齐刷刷地纷纷调转兽首,整齐划一地对准了临朗!

    那大张的獠牙凶口,仿佛要将临朗的脖颈一口咬断!

    这些镇墓兽到底是什么时候移动的?!他们甚至没有听到任何机关转动的声响!

    临朗走得又快又急,他没有顾上回答百束,只是急急指挥着:“把手电筒都举高,照地面,有多远照多远!”

    百束睁大眼,明明头顶那些镇墓兽更急迫更不对劲,他不明白为什么临朗反而更关注地面。

    但这段时间以来建立起的信任和习惯,已经让他本能地听从临朗的指挥。

    三束手电筒的光高高投射出去,尽可能多地照亮主墓室的这一片墓砖地面。

    临朗拿出身上罗盘来,罗盘的指针在这儿也一样疯狂摆动不停,像是受到了干扰。

    但临朗根本不是为了辨别方向才拿出罗盘来的。

    他将罗盘举高靠近头顶悬兽,就见头顶吊挂的青铜双首兽竟是无风自动起来!

    不止是倒悬兽的身形极缓慢地转动挪移,就连右侧兽首的月相齿轮,竟然也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拨动了一般。

    相隔千年的齿轮竟是能够再度转动,锈迹斑斑的咬合处发出极其细微、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临朗举着罗盘走动,随着距离拉远、拉近,倒悬兽的移动幅度也随之变化,就仿佛……临朗才是控制这九头镇墓兽的幕后黑手。

    百束见状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还没来得及出声说什么,就听临朗出声提醒:“看地上砖缝。别看一大片,容易致晕,就聚焦看一小块。”

    百束忍着本能的排斥低头看。

    起初,他还不明白临朗的意思,但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这砖缝,不像是外面墓道上的砖,而是被额外添了一层封层的!

    而封层下的砖缝里,竟像是有液体,极其缓慢地滚动。

    只不过颜色太过相近,加上墓室内的光线极差,视觉偏移下,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出来。

    “这怎么会……?!”百束惊讶极了,连忙看向临朗。

    他看看临朗手里高举的罗盘,又看看头顶摇晃的倒悬镇墓兽,再看地上……

    这些液体甚至泛着隐隐的金属光泽!

    百束忽然轻吸了口气,反应过来:“地上这些是水银!?”

    水银导电,会在磁场中形成感应电流,继而形成与磁铁磁场方向相反的磁场!

    因此磁铁旋转移动,水银就会因感应电流的相互作用,也同样产生运动!

    难怪他们会头晕目眩,这些被巧妙封存在砖缝里的致命水银,一直在随着他们的移动而悄然流动。

    他们的余光一直在捕捉这细微却持续的运动,大脑在无法辨识的情况下早已不堪负荷!

    “果然,不看地面就好多了,不晕了!”百束咧嘴,头不晕了,眼不花了,就是胸口闷痛,但这会儿坐了会儿,感觉也舒缓许多了。

    他呼出一口气,只要不是空气有问题,那他就不担心了,别的都好说!

    “这些倒悬镇墓兽身上缠绕的锁链,是磁石。”阎川目光微深,目光扫过这些捆缚在镇墓兽身上的粗重锁链。

    正是这些磁石锁链,引动镇墓兽随着磁场的变化而缓慢移动,驱动着悬兽,让九颗狰狞的兽首对准了闯入者。

    磁石与水银互相作用,相辅相成,就像是一套连环拳,无声无影地令闯入此地的生者惊疑恐惧。

    “山移水转,金石言动,指的恐怕就是墓室的水银磁石机关了。”临朗眼色微暗,想起了墓主人棺椁前的墓志铭记载。

    阎川将光打向穹顶,这九宫格阵的青铜双首兽身上,竟然还暗藏了这样的机关?

    那是否还有更多没有被他们注意到的?

    是不是在他们踏进这墓室的那一秒,就已经启动了?

    这墓室主人……到底是什么人?设计的机关竟能够如此颠覆当时的礼制伦常。

    阎川更仔细地打量,这些双首兽看不出原型,双首左为日晷,右为月相,除去咆哮大张的獠牙外,根本看不出一点“兽”的痕迹,倒像是以日月、时间为戈,兽身上则还背负着一只编钟。

    阎川眉头微皱,光束落在兽背上的编钟,若有所思。

    临朗拽回阎川的注意力,打着手电筒晃了晃地上的墓砖道:“不止是这些。磁石、水银……它们并非随意排布、只为了叫人晕眩。”

    “磁石引动水银,而水银在砖缝间流淌……灌满的缝隙里,填充出来的是一副完整的星宿图!”临朗看向了阎川,看着阎川的眼睛,一字一句,“这里是白虎。是真正的白虎星宿。”

    阎川注意到临朗的目光,见状微微一顿,猛地反应过来,声音微沉:“它不是倒行的?”

    临朗应声:“不是。”

    百束很快反应过来:“阎哥之前提过,在隆武山上你们遇到的那些百头坑,石洞的洞顶也刻着星宿图?是青龙?但那些是倒行的?”

    “还有这边的断手坑,坑壁上也刻着雷同的倒行星宿图。”阎川眼色晦暗,这些刻着相仿星宿图的地方究竟意味着什么?

    临朗微眯起眼,这么一说,倒是想起了,他们在这儿刚见面时,阎川确实提过一嘴。

    “断手坑壁上刻着的也是白虎星宿?”临朗问。

    “对。”阎川应声。

    临朗“唔”了一声,真有意思,那两处都是倒行的,唯独这边,却是正向的星宿图?

    都在洛城的同一片区域,出现两个白虎星宿图,一正一倒,要说没关系,打死他也不信。

    他踱着步,目光沿着水银地砖一寸寸地看去。

    这些致命的液体缓缓注入白虎星宿的一端星位,又在另一端淌出,仿佛有一个无限循环的动力吸引装置,不停歇地在地砖中勾出白虎星宿的图样来。

    白虎为金,主杀伐。

    这墓主人在自己的墓室地砖下竟是设了这么一个凶杀十足的星宿图纹,绝非善类。

    临朗深吸口气,抬起头,既然九宫镇墓兽的陈列与星宿无关,那还与什么有关?

    他凝视着头顶的九宫,目光最后落在中心宫位上的青铜兽。

    就像先前百束说的,中心宫位的镇墓兽,正对应棺椁的位置,一个如此精通机关杀阵的墓主,怎么会忽略这核心的位置?

    定有玄机!

    临朗微眯起眼。

    阎川的目光却是关注着临朗,忽然冷不丁地出声问:“心脏不舒服?”

    “嗯?”临朗疑惑地看向阎川,脚步一停,“你问我?”

    阎川点头,示意临朗的手,一直不自觉地揉着心口的位置。

    临朗闻言低头看了看,就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

    他皱了皱眉,放下手:“没……”

    他刚开口,嘴唇微张,忽然就听到耳边陡然放大的心脏跳动声响——咚!咚!咚!

    临朗瞳孔无意识地涣散开去。

    胸口像是抡起一个大锤,一下接着一下,心脏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攥紧,紧得叫他一时间喘不上气来!

    他甚至能感觉到心脏在肋骨下重重地弹跳,跳动声冲击着他的耳膜。

    他低头的同时,眼前便是一阵眩晕发黑,不由踉跄后退两步,旋即陡然抵上一个温热的身体。

    临朗一个激灵,猛地紧绷起来,直到听见阎川的声音才放松下来。

    “是我。”阎川低声道,抵住临朗的后背,才叫青年稳住了身形。

    临朗额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他咬紧牙关,没有让自己虚软跪倒在地。

    “坐下来。”阎川沉声,握住临朗的手腕,引着青年慢慢坐下,随后立即伸手搭在临朗的脖颈脉搏上,低声问道,“心跳得很快,呼吸怎么样?”

    “还行。”

    “晕么?”

    “你说呢?”临朗抬了抬眼,眼前像是有一片浅浅的黑雾,勉强能看见阎川的轮廓,就见男人眉头拧紧得能夹死苍蝇,他呼了口气,勉强扯起嘴角,尽可能轻快地道,“晕,不然我能站不住?”

    阎川闻言微抿起嘴:“手抖呢”

    临朗抬起手,轻飘飘地搭在阎川的手腕上:“你感受下。”

    阎川皱眉看临朗。

    “我又看不清。”临朗啧了一声,大概是话说多了,不由又闷闷地多喘了几口气。

    他只觉得,每多说一个字,胸口的闷痛就加重了一分。

    “抱歉。”阎川见状低低道了声歉,旋即道:“注意呼吸,不要乱动了,更不要站起来走动。”

    “嗯?”临朗听见阎川这奇怪的指令,微微眯起眼,敏感而疑惑地转向阎川,低低“唔”了一声,因为晕眩难忍,不由低头抵住阎川的肩膀,“你知道……原因?”

    他声音虚弱,却带着敏感的尖锐,探究般问道,抓紧了阎川的手臂。

    “可能。”阎川应声,抬眼冷冷看向头顶上方的镇墓兽。

    他对一旁百束道:“你照看好临教授,你也一样,原地待着,别乱动。”

    “明白。”百束立即应下。

    他看向阎川:“您要做什……”

    他话音戛然收住,倒吸了口气。

    临朗听见百束的动静,不由转头试图张望寻找阎川的身影,手指蜷起,紧扣掌心,声音紧绷:“他干嘛去了?”

    他头晕胸闷得厉害,反倒比一开始就因为不舒服而停下不动的百束更严重,这会儿一转身一转头,胸口就袭上阵阵的闷痛,叫他喘不上气,也看不清东西。

    临朗低咒一声。

    百束咽咽口水,听见一旁临朗喘出低低的呻-吟,连忙回头看来:“您别动了,没什么没什么!”

    他话音刚落,就听棺椁那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临朗眼皮微微一跳:“是棺椁?”

    诈尸?!

    “对,啊也不对,不是棺椁里头,是阎哥……阎哥,咳,借力了一下。”百束语焉不详,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就见阎川借力棺椁一跃,精准抓住了头顶悬挂的镇墓兽磁石锁链,腰间一个发力,竟是扭身挂上镇墓兽!

    倒悬在棺椁正上方的镇墓兽重重一震,但仍稳稳地悬挂在墓穴的顶部,只是震下了一片扬尘。

    临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阿嚏!咳咳,搞什么……?!”

    百束赶紧给临朗扇扇袖子,解释道:“没什么没什么,只是灰尘!我看看阎哥在哪儿啊……”

    他一边嘟哝着,一边仰头眯着眼去找阎川。

    等他看清阎川在干什么的时候,他猛一瞪大眼——

    就见阎川手持铜钱匕,竟是在……撬动镇墓兽身后的那只编钟?!

    百束失声险些叫起来——

    损坏古墓镇墓兽,这要牢-底坐穿了吧!?

    他一把捂住嘴,硬是憋住了。

    “怎么没声音了?阎川在哪儿?”临朗皱紧眉头,微微偏头,用力眨了两下眼睛,试图冲淡眼前淡淡的黑雾,寻找阎川的身形。

    有阎川先前在隆武山直接莽莽出事的前例在先,临朗对这人的行动一点都没信心。

    “阎哥啊,他……呃……他在忙?”百束咽了咽口水,说的话连自己都不太信,说完就心虚地讪笑两声。

    临朗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了,但没等他再追问什么,就听头顶上方,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声音又密又急,就好像是那些磁石锁链,都活了过来,在缠绕缩紧目标一般!

    临朗蓦地仰起头,即便仍旧看不清,但还是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看过去。

    他隐约能看见阎川的轮廓吊挂在镇墓兽上,他瞳孔微微一紧,喉咙顿时发紧,声音里带上一丝不容拒绝的逼问:“他到底在干什么?”

    “在撬……镇墓兽身上的编钟?”百束压低声音,说出了一种做贼心虚的味道来,仿佛这里还有第四个人能听见一般。

    临朗浑然没有百束顾虑的那些杂念,只是听闻后,松了口气,放下担心,若有所思地低声问:“钟?难道是……钟声?”

    一个模糊的念头模糊闪过。

    “果然是这样。”阎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罕见冷硬的冰冽。

    临朗微微仰头,面转向阎川。

    只见阎川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是真的将那只编钟撬下。

    他手极稳,小心地托住钟底,然后迅速往里头塞了一团从冲锋衣外套里掏出来的棉花,抵住了编钟内部轻轻晃荡的震动钟舌。

    几乎是同时,临朗只觉得胸口的闷痛不适似乎减轻了一些。

    阎川摘下编钟,正打算移动,忽然动作一顿,目光落在了这头双首兽的尾部——就见它的尾端,竟然还有一根剔透狭长的玉管,深深没入墓室的穹顶岩层!

    阎川见状一愣,再细看才发现,这头青铜兽的头部与身体竟是由齿轮咬合连接,精妙无比,头部完全可以自由地转动,而尾部则被固定的玉管,与穴顶紧紧相连。

    他眼底闪过一抹深思,手电筒的光束急速打向其他八处倒悬的镇墓兽——

    就见每一尊镇墓兽的兽尾,竟是都镶着这样的一条玉管,连接通往墓室的各个角落!

    阎川脸色剧变。

    他终于明白,区区九枚编钟的动静,怎么可能造成引起心悸震颤的共振!这九根直通墓穴结构的导音玉管,才是真正的凶-器!

    早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出土的曾侯乙编钟上,就发现战国时期已经掌握了能够发出次声的编钟技术,而墓主人将其转用到了机关之中——

    那些充当导音系统的玉管,将编钟的声波放大、导引、共振……诱发闯入者心悸、甚至是猝死。

    墓室主人根本没想过让任何一个闯入此地的生者,活着离开这儿!

    就在阎川为墓室主人的精妙狠辣机关而心惊时,下方突然传来百束变了调的惊呼:“临教授!!”

    阎川猛地低头,只见临朗不知怎么,身体猛地一晃,竟直直向前扑倒!

    “呃!”临朗闷哼一声,手肘重重磕在冰冷的墓砖上。摔倒的瞬间,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腐烂甜腥和尘土霉变的气味,猛地钻入他的鼻腔!

    这味道……不对,不是普通的墓土气息。临朗心中一凛。

    “我没事。”他强忍着恶心和眩晕,将手电光下意识地扫向气味来源——主墓室外,另一间耳室,正对着这边墓门的一侧,是一个巨大的陪葬陶罐。

    光束颤抖着照亮了那片巨大陶罐下的阴影。

    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已经高度腐烂,几乎只剩下一具白骨,但仍能看出对方身上穿着的是现代的冲锋衣,衣服上沾满了黑褐色的污迹。

    尸体旁则散落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登山包,和一把锈迹斑斑的洛阳铲。

    这么一具尸体,看起来死亡时间不会超过三五年。

    临朗瞳孔猛地一紧,但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就在那尸体蜷曲的腿边,紧贴着墓壁根部,赫然有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钻过的、黑黢黢的洞口!

    洞壁粗糙,布满密密麻麻的粗犷凿痕,明显是人为挖掘的盗洞!

    手电筒的光束照进洞内,就像是被吞没了一般,洞内幽深,根本不知通向哪儿。

    “这是盗洞?!”百束匆匆扶起临朗,顺着临朗的手电筒光束看去,不由倒吸了口气惊喜轻呼,“阎哥!我们找到盗洞了!”

    作者有话要说:

    *齿轮工艺技术参考洛阳战国墓出土的青铜棘轮(公元前3世纪) 就,基础上悄悄夸张,不要太考据咳

    第67章 持证上岗第六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六十七天·【二合一】

    “先别过去。”临朗沉声。

    他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强忍着不适和眩晕拦下百束:“你远观一下那具尸体的状况,说给我听。”

    他现在只能勉强看清大致的轮廓物件,但要看细节还得依靠百束来转述。

    百束闻言一愣,别过去?他很快反应过来,立马照做。

    “……没有明显外伤?”临朗听完百束的形容,轻声问道。

    百束摇摇头:“没有,而且他离盗洞那么近,真有什么情况,怎么就来不及离开呢?”

    被临朗拦下后,百束原本因为找到盗洞而惊喜冲晕的头脑,也飞快冷静了下来,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要是想走却来不及走,那尸体的姿势也该是面朝着盗洞的,但现在这具尸体却是面朝着主墓室,仿佛在盯视着主墓室的一举一动。

    百束为这个念头打了个哆嗦。

    临朗垂下眼,唇色苍白,却微微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低声道:“或许因为他也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或者说,等他意识到也来不及了。”

    他浅浅地呼吸着,即便看不清,他的视线也仍旧朝向那具尸体——那人就像他一样。

    他自诩了解风水机关,不还是大意了?

    吃了时代的亏。没想到间隔不过短短的后世,竟然能够实现技术超车了那么多。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对百束道:“等阎川来了再说,你一人别贸然过去。”

    百束明显是道观愣头青的新人,像先前只是应付案发现场还凑合,但到了眼下这座古墓,连他都不自觉中了招,更别说百束了。

    真遇上什么,恐怕根本应付不了。

    还不如太平点,等阎川过来保险。

    百束连连点头,阎哥可是吩咐过他,要他在这儿照顾好临教授的,哪能擅离职守?

    两人各怀不同的心思,意外达成一致。

    阎川听见底下临朗和百束的对话,远远瞥了一眼耳室那头的尸体与盗洞,眼色一沉,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加速了手上的动作,将剩下的八处编钟尽数拆除撬了下来。

    这八处编钟不除,他们在这墓室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加重心脏的负担,都在和死神竞走。

    八个被填满棉花的编钟停止了无声的震动,没有了编钟的原发声响,导音玉管即便仍旧高悬在原地,也没了用处。

    阎川很快下来,快步回到临朗和百束这边。

    他半蹲下来,正想抬手检查临朗的脉搏,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动作微微一顿,先开口低低提醒临朗:“是我,让我检查下。”

    临朗闻言牵起嘴角微扬了扬,微仰头道:“这么大一个人走到我面前来,我还能不知道是你?”

    阎川失笑:“我怕你又受惊。”

    本来就心悸了,要是再被他一吓……

    “我可负不起这责任。”阎川半是玩笑,半是将手指搭在临朗的脉搏上,询问道,“现在感觉好些了么?”

    临朗应了一声,微微转头,看向地上七零八落倒着的九枚青铜编钟,眼前模糊的黑雾也浅淡了许多,他深吸了口气问:“就是这些钟导致的?”

    百束闻言也连忙看过来,就是这九个青铜编钟,害得他们胸闷心悸?有这能耐?!

    “还有连着镇墓兽尾部的玉管,组成了一套传音扩音机关,次声共振传遍了墓室的各个角落。”阎川沉声道,“哪怕是在外面的墓道上,只要我们踏入了这座陵墓,就已经进入了这杀阵中。”

    百束一听倒吸了口凉气:“那么霸道!?就不许人无心误闯吗!?”

    他说完就听临朗嘲笑了一声:“无心误闯?你去跟墓主人讲讲道理去。”

    换谁都不信。

    百束噎了噎,也是,像他们这样的倒霉意外还是少数。

    别管考古还是盗墓,都拆到人家家里去了,谁还会忍?

    “那个人,是不是也是因为这死的?”百束转向阎川,咽了咽口水,指向远处对面墓室的那具尸体,“那现在算是没事了吧?既然钟全都拆了……”

    阎川转向了对面,闻言微眯起眼,打断了百束的话:“那边的事情你别管,你就待在这儿,照顾好临朗。”

    临朗闻言低啧一声:“我呆这儿又不会乱跑,你有必要让他看着我?不如让他跟你。”

    百束:“……”

    又生出了一股爸妈离婚,谁都不想要他的感觉来。

    临朗显然没能劝动阎川,不过好在阎川没过多久便回来了,手里提着属于那具尸体的破旧登山包和生锈的洛阳铲。

    临朗听见脚步声转了过去,面前阎川的轮廓隐隐约约,他问道:“你回来了?有什么发现?”

    “盗洞是塌的,不清楚塌了多少,但结构不稳,不能再进。”阎川摇头,“那具尸体的背包里有笔记和绳索工具,都能用。”

    百束一听盗洞是塌的,顿时失望无比,但听阎川说登山包里还有些能用的工具,又打起了精神来,连忙检查起来。

    “这些绳子都够结实,没烂,能用!”百束用力扯了扯背包里的绳索,眼睛亮了亮说道。

    “还有一把折叠刀,一块火石、几个合金岩塞。”他翻找着,把东西都拿了出来。

    阎川则翻看着那本笔记,逐渐沉默,一言不发。

    临朗听着一边是时不时欢呼一声的汇报,一边是一成不变的浅浅呼吸声,眉头微挑,转头面向阎川:“你在干什么?”

    “在看那人的笔记。”阎川回答。

    “还没烂了蛀了?”临朗“唔”了一声,兀自调整了一下休息的姿势,有些疲惫地微眯起眼。

    他往阎川手上的本子扫了眼,就看见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手绘的图片,一阵眼晕,又闭上了眼。

    阎川见状便靠了过去,将后背抵给临朗。

    临朗倚上一个温暖的“背枕”,动作微微顿了顿,旋即放松下来。

    阎川才接着说道:“有些地方缺了,但总的还好,不算太影响阅读吧。”

    “那讲什么的?”临朗问,“看得出来那人是谁么?”

    “这人是受雇来寻找长生陵墓的,也就是公孙陵墓。”阎川说道。

    长生陵墓?临朗微挑了挑眉毛,这墓主人离长生还有点远吧?

    他没说,只是听着阎川接着说下去:

    “笔记本里有雇主提供给他的许多陵墓信息——这很有可能是比春秋战国时期更早的古墓,具体时代未明。雇主之所以寻找公孙墓,是因为对方认为墓主人曾经接触到了长生的一面,但或许自己没有意识到。”

    “他的笔记上还记载了另外六个大墓,墓主人的时间跨度非常大,从战国到秦、甚至是后来的明清都有,都是他已经盗入过的。”

    “那六座古墓的墓主人,其墓志铭上都不约而同地提及了含义相似的一句话——即,偃公凿穿地肺,窥探黄泉,未见蛰龙之睛,长生仅不过咫尺之遥。”

    临朗闻言顿了顿:“未见蛰龙之睛?”

    他皱起眉头,不由转向棺椁前的那块墓志铭,他记得百束先前也提到过这个。

    随着阎川撬下的那八只编钟无法再发出震响,他的症状也逐渐好转,这会儿勉强能看清墓志铭上面的字样。

    他慢慢摸索着亲眼一字一行看去。

    “陟崇巘而攫北辰,凿地枢以窥九幽。”临朗若有所思地低喃,“……以身殉其道,凭魂锁龙渊。”

    百束误以为是墓主人以一己之力,殉道镇龙脉,但其实不然。

    临朗眼底闪过一抹恍然的精光,瞳孔微微一缩——

    “难道说,这底下的千龛尸坐……也是他的手笔!?”

    百束闻言愣住,被临朗这么一提醒,那片气势磅礴恢弘的石窟,石窟壁龛里的那一座座坐尸……又仿佛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那么生动鲜活。

    “这人……用的是上千人命来殉他的道!?镇他所谓的龙脉?!”百束不可思议地低叫一声,脸上血色尽褪。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疯子才会干出这种事情来?!

    临朗脸色难看,没有接话。

    在他看来,那千龛尸坐的布局本就显而易见有所图,他甚至考虑过这座古墓也许是故意选址在千龛尸坐之上,借其养阴之气做风水宝地入葬,却没想,连那千龛尸坐都是墓主人所设计的一环。

    那这座墓的造价和心思……太不可思议了。

    难怪那人敢妄言他在地下建造了一座充满机关的永恒城市……这千人的规模足以称之为一座小城了。

    不过对他而言,比起底下的那片千龛尸坐,眼下更关键的是——“未见蛰龙之睛”,这到底是比喻长生未能成功,临门一脚,还是说……和他们身上的眼睛有关?

    临朗凭空陡然生起一股寒意,仿佛冥冥中,相隔千年,却被一双看不见的眼睛锚定上。

    阎川一目十行地翻完那人的笔记本,低声道:“那人的雇主一直在寻龙脉找大墓,应当也是在寻找长生造化的奥秘。笔记本上一共标注了七座大墓,这里是这人进入的最后一座。”

    “这人认为,所谓‘蛰龙之睛’,应当是一件相当重要的殉葬品,很可能就放置在墓主人的棺椁中。”

    临朗闻言一顿,看向阎川:“他这么肯定?”

    “看来是的。”阎川眼色难辨,目光落在了面前的青铜棺椁上。

    开棺对他们来说无疑是最下策的做法,以墓主人的手段,要是有人胆敢开棺,那必是往死里下的机关之术。

    于他们而言,开棺是高危,但错失那只眼睛的相关线索,也是高危,区别不大。

    但问题在于,现在还有一个百束,他们不能拉百束下水。

    两人交换了一个目光,便知道都想到了一块儿去。

    “好消息是,他在笔记本上设计了详细的撤退路线。”阎川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摊开笔记本,放到三人的面前。

    临朗见状问:“那么坏消息呢?”

    “……暂时没有坏消息。”阎川无奈看向临朗。

    “噢。”临朗讪讪摸了摸鼻尖,他想多了。

    “那人竟然不是打算从原先的盗洞出去?”百束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这些盗墓贼之流,都是原路返回的。

    “按照笔记上的意思,他身边的这个盗洞应该是春秋战国时期的盗洞,这墓不止被盗过一次。”阎川说道,“而春秋时期的盗洞大多直接粗暴,基本都定位在墓道口或是墓壁的侧方,结构破坏的程度很大,也就容易造成塌陷。”

    因此那人还准备了充足的备用计划,将出去的路线也一并设计好了。

    笔记本上在盗洞的位置标注了一个红色的问号,显然那人进之前也存疑,不确定那处盗洞是否还能用上,毕竟都隔了两千多年了,不能用才正常。

    但显然,他顺利进来了。

    “那这盗洞就是他进来的时候带塌的。”百束说道。

    临朗抽抽嘴角:“聪明。”

    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百束没听出临朗的意思,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随后叹气:“可惜被带塌了,那他的备用计划是什么?能用吗?”

    毕竟那尸体都成白骨了,天知道这计划是什么时候的,有没有因为什么地质变化天气灾难之类的而受到影响。

    他问完,忽然又想到什么,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向阎川:“您说这个墓,被盗了不止一次?那其他盗墓贼……”

    百束看向面前的厚重棺椁,这棺椁根本没有被打开的痕迹,盗墓贼都盗进来了,哪有不开棺的道理?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阻止了那些盗墓贼开棺?

    而且……

    “既然这儿没有那些盗墓贼的尸体,是不是意味着,他们都顺利出去了?那我们再找找别的盗洞呢?!”比起关心开棺的问题,百束更关心这个。

    比起笔记本上来不及实施试验的逃生路线,那还是别人已经成功逃离出去的盗洞香得多!

    临朗闻言微微眯起眼,转向阎川——他不信墓主人能放过任何一个闯进来的盗墓贼,就看那个死在耳室盗洞口的人好了,前脚刚进,后脚就没了,足见这里的机关神出鬼没。

    再看他们,要不是那九个编钟尽数摘除,恐怕他们的最后下场也得和那具骷髅手拉手。

    那些盗墓贼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但是尸体呢?

    阎川对上临朗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至少不在这里。

    几人说着,视线不由又回到了眼前的棺椁上。

    就在这时候,无来由的一阵阴风忽地吹起。

    百束连忙掩住口鼻,就见棺盖上的厚重积灰陡然被吹拂开,竟是阴刻着一枚硕大的眼!

    积灰被吹开,仿佛那巨大的眼也半睁开来。

    百束见状轻吸一口气。

    “棺盖上竟然也刻着白虎星宿图……”临朗则注意到巨瞳之外,他眼色微沉。

    棺上还刻着如此重杀的星宿,也是不怕起尸了?

    不止是刻着,甚至还封了相同的水银盖棺!

    只不过此时封层下的水银,并不是均匀布满整片星图,而是全部集中在了一个星宿上。

    液态的水银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就像是缓缓逸动的星光,点亮了那一处星宿。

    临朗见状,不由看向地面上的那片白虎星宿图,却不料,地面砖缝里的水银,本是在地砖缝隙间缓慢地、周而复始般地游动,可这会儿却像是受到了什么牵引,全都涌向了奎宿。

    ——白虎星宿本就看起来如同一头威猛虎兽,奎宿就是虎尾。

    与棺盖上的情况一模一样!

    临朗见状瞳孔陡然一缩!

    “不对劲。”他沉声道。

    这些水银都改动了方向,说明这里的磁场发生了变化?

    阎川和百束不约而同地顺着临朗的视线看过去。

    奎宿之位就在棺椁的侧面,而整个白虎星宿图就像是把这座棺椁抱入囊中一样。

    阎川见状,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打着手电筒照向墓顶。

    就见镇墓兽身上的磁石锁链也都像是受到了干扰,竟是无声无息地从原本捆绑镇墓兽的状态,慢慢松解了开来。

    镇墓兽开始晃动,像是再也维系不住它的分量,摇摇欲坠。

    头顶镇墓兽带磁石,本就是与水银相互作用,此时水银出现了偏移,那头顶镇墓兽必定也出现了变化!

    就是不知道这变化究竟缘何而来?难道和刚才忽起的风有关?又是墓主的机关算术!?

    百束轻吸一口气,急忙提醒:“小心!镇墓兽要砸下来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位于棺椁正上方的那座镇墓兽猛地一散,青铜身一路沿着磁石锁链飞快下坠,发出刺耳响亮的摩擦声,但还是被大大减缓了坠落的速度。

    就听咚的一声闷响,整个棺椁都是一震!

    临朗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那青铜棺椁有没有被砸开,他们脚下的墓砖就陡然一空!竟是眨眼间化作一条斜向下的滑坡!

    斜坡甚至还转了几个大弯,三人被转得彻底没了方向感。

    随着一声吃痛的闷哼,临朗撞上一堵肉墙,总算停了下来。

    “都没事吧?”他身前的那堵“肉墙”出声问。

    临朗反应过来那是阎川。

    他被扬起的粉尘呛得连咳好几下,太阳穴就像是针-刺一样痛。

    他摇了摇头咬牙闷声回道:“没事。百束?”

    “没事!嘶,但我好像被什么卡住了!”百束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点挣扎似的咬牙切齿。

    临朗和阎川循声看过去,就见百束的手电筒被丢到了边上。

    两人快步走过去,捡起手电筒,朝着窸窸窣窣的声音源头一照,就见百束一条腿,竟是不知怎么的,撞进了什么卡缝里似的。

    阎川见状上前,刚替百束拔出小腿,就听临朗低低喊着他的名字——

    “阎川,看。”

    临朗打着手电筒照向了他和百束的身前。

    就见那竟是一大丛犹如剑锋丛林般的青铜竖井!数不清的利刃般的青铜尖刀沿着竖井的井壁蜿蜒交错地直指上穹!

    百束顺着临朗手电筒的光束看去,第一眼,就是看见了竖井正上方那片呈现出浅浅灰蓝色的一小格夜空!

    他惊讶地瞪大了眼,倒吸一口凉气:“那是?!那是外面?!那真的是天空吗?!”

    虽说是“竖井”,但这高度却是宛如天堑!他们这一路究竟往下滚了多深?

    临朗应了一声,却是晃了晃手电筒反问百束:“你光是看到了那天空?再仔细看看呢?”

    百束闻言下意识又看了看:“这墓主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在这儿设置这些青铜利剑是为了干什么?我看这密布得……反倒是更好爬出去了?”

    一截截仿佛断裂的青铜剑倒插在竖井井壁里,刀尖又或是截断朝上,凌罗交错,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个竖井,足足有成千上万把!

    这不比攀岩墙好爬?这些青铜断剑都已经生锈发钝,只要手上多缠几条布,裹厚点,应该不会有问题。

    再不济,他们不还有绳子?这竖井!简直就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逃生通道。

    但越是如此,百束越是觉得心慌——这里要是真那么好逃出去,墓主人怎么会煞费心机地把他们弄进这儿来?

    临朗听见百束的话微抽嘴角:“那些盗墓者也是这么想的。他们的尸体就挂在这上面,你没看见?”

    “就在三四米高的地方,左手边,鹿角叉式的青铜剑上。”临朗生怕百束看不见似的,细细补充道。

    百束闻言一怔,沿着临朗的话看过去,仔细辨别了几秒,才陡然发现了临朗说的——那具尸骨像是衣架一般插-进了青铜断刀里,胸腔肋骨如同囚牢,把断刀裹在里头,尸骸稳稳地挂在了上头。

    他瞳孔蓦地一缩,顿时磕磕绊绊地后退两步:“这是……失足掉下来的?”

    他说完,视线一转,旋即猛地停顿下来——

    他这才看清,这竖井上,挂着起码三四十具尸体!这些尸体大多成了白骨,甚至连人形都不剩,只是残余的肢体又或者是胸腔挂在青铜剑刃上,颜色灰白又或是发褐。

    在垂直的竖井气流通道间,这些尸骸随风微微晃荡,竟是如同风铃!

    在这昏暗极差的光线下,要不是临朗点出来,他根本看不出来!也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去!

    那些尸骨的其余部分呢?百束发懵地想,怎么会只有一部分?难道又和那些断手有关?

    “都骨骸了,挂不住的时候散落一地也正常。”临朗晃了晃手电筒,扫向百束刚才被卡困住的地方,“你以为你刚才被什么卡住的?”

    百束:“……”

    我去。

    “怎么会……这些人……是那些盗墓贼?难道全部都死了?!”百束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看向竖井。

    他就知道这墓主人不会那么好心!但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看起来很好攀登的竖井,反倒成了那么多盗墓贼的死亡坟地。

    临朗微微眯起眼,他看向他们一路被摔进来的斜坡,那斜坡甚至在他们滚进来后就立马合拢了回去。

    而那具青铜棺椁……却是静静地躺在了这儿,棺盖上甚至根本没有先前被镇墓兽砸下的痕迹!

    那么那一声重响……就是机关启动的动静?镇墓兽其实根本没有真正砸落,只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而忽视真正启动的机关!

    临朗思及此,脸色更难看,那这棺椁移到这儿来,也是墓主人的设计一环,一定还有后手。

    阎川在斜坡闭拢的墓壁上摸索,低声招呼临朗道:“这上面刻着字。”

    临朗闻言快步上前,一一辨认:

    仰观启明,生门在昃。

    “太白晨出东方为启明,昃指日在西方时侧。”临朗说道。

    要是按照这墓壁上的刻字,也就是说,破晓时分,生路会出现在西侧。

    阎川皱眉:“墓主人留下的机关……其所言未必可信。”

    临朗同意,这些盗墓贼难道会没有发现这门上的字样吗?不可能。

    但他们都死了。

    显然这竖井剑壁的逃生通道绝非墓壁提示的那么简单。

    临朗看向周围,沉声道:“说不定就连我们什么时候滚进斜坡,都是墓主人的设计。”

    他们在主墓室时的那段时间里,没有再动过任何地方,不可能误触什么机关,但既然机关启动,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机关延时,在他们进入后的某一个节点误触就已经开始了转动,直到现在才真正发生,但这样的机关放在墓室里防盗墓贼就鸡肋了,何况墓主人还设计了镇墓兽、水银来声东击西,就更不像是延时性机关;

    另一种就是按时间循环的机关,一旦到了某个时间点,机关就会自动被触发。

    临朗认为这种可能性最大。

    百束也注意到了随他们一道下来的青铜棺椁,这竖井底部本就不大,想忽视也难。

    他咽了咽口水,越看越觉得这棺椁好像哪里不太对……

    “诶?!这棺椁上的白虎七宿!亮了两宿!”

    临朗闻言蓦地看过去。

    就见原本集中在虎尾奎宿上的水银,不知何时蔓延到了娄宿。

    娄宿的样子是三星排成一条短直线,犹如虎臀。

    这就像是……一头白虎正缓缓被描绘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68章 持证上岗第六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六十八天·【二合一】

    临朗和阎川见状都立刻上前来,就见棺盖上的水银果真是慢悠悠地兑入了娄宿。

    水银缓缓流动的质地在头顶月光下,仿佛反射出了绸缎般的质地来。

    “您说,要是这水银爬完了整个白虎,会发生什么?”百束盯着水银的走势看,“这玩意我看着,怎么给我一种看沙漏的感觉呢?”

    就像是莫名其妙地进入了某种倒计时的状态,但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倒计时。

    “沙漏?”阎川看向百束,闻言一顿,旋即与临朗的视线相交,两人面色都微微凝重起来。

    要说这棺盖上的白虎星宿图的“点亮”,像是沙漏倒计时的提醒,那先前按时间触发机关的假设猜测也就合理了。

    墓主人依循的一定是某种时间相关的机关设计。

    临朗视线转向头顶的那片灰蓝天空小格子,眼色微深。

    “距离天亮还有多久?”他问。

    按照先前得出的雷水解——解,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他们想解眼前困局,破晓前是关键的时间节点。

    百束闻言看了眼手机:“现在是四点出头,现在这季节,日出大概得到七点。”

    “也就是还有不到三个小时。”临朗说道。

    百束点点头,他看看手机的信号,虽然这里竖井通天到了外部,但信号仍旧是空的。

    他叹口气,手机忽然一震,惊得他心跳险些漏掉一拍,再一看,原来是提醒电量不足。

    百束赶紧把手机屏幕的亮度也调到了最低。

    临朗看了百束的手机一眼,正打算接着研究这边竖井的机关,寻找有没有别的路径离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冷不丁问百束:“先前千龛尸坐那边,你拍了照片?”

    百束点点头。

    临朗若有所思地“唔”了声,旋即伸手道:“给我看看。”

    百束立马调出照片递给临朗。

    临朗一边放大查看石壁上的千龛罗列,一边比对着眼前这通极深的竖井剑壁。

    百束好奇地凑近看过来问:“千龛尸坐和眼前这块地方有关系?”

    “你比对看看,以千龛石壁作东西,竖井朝天作北,这些断剑的罗列布局,是不是和千龛中的坐尸一致?”临朗深吸口气,难掩语气中的惊诧和兴奋。

    百束闻言不可思议地接过手机细看。

    比对了整整好几分钟,他才出声:“……竟是这样……那按照这个说法,千龛尸坐的尽头,那片阻拦我们的地下湖的另一头,对应的岂不就是这尊棺椁?”

    “也就是墓主人的墓室正下方。”临朗补充。

    只不过现在这棺椁到了这儿。

    “谁家好人把自己的棺材成天挪来挪去啊?这真的合适吗??”百束忍不住吐槽。

    临朗捏了捏鼻梁,脑海中飞快演算推动着那片尸龛与竖井上的青铜断剑,闻言看了百束一眼,沉默了几秒道:“谁说棺材里就有人呢?”

    “啊?”百束一愣,旋即忙看向那棺椁,“棺椁里没尸体?!”

    “也就是一猜。”临朗摆手,“底下那片石窟的尽头不有一尊坐尸,身披战甲,手执金戈,坐立在石窟的最顶端?那具坐尸的方位与棺椁应该相近。”

    百束顿了顿:“您是说……那具坐尸才是墓主人?”

    “‘以身殉其道,凭魂锁龙渊’。”临朗道,“这是他说的。”

    “虽然尸身不入棺,在当时而言未免有些太惊世骇闻、离经叛道,但这墓主人所为也没少出格……所以,说不准。”临朗哼了一声。

    他之所以这么想,也是因为这棺椁被设计在了机关的一环里。

    要是墓主人的尸身在棺椁里,按其对永生的执念,必不会令自己的尸骨在棺椁里撞来撞去,这可一点都不符合墓主人的毕生追求。

    说话间的功夫,头顶的天色已经开始渐渐发灰、蒙亮起来,留给临朗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胃宿也到了!”百束轻呼一声,提醒道。

    胃宿顾名思义,长得像老虎的胃部,白虎雏形已经快走到一半了。

    不过是短短一刻钟的功夫,这水银“点亮”星宿的速度走得也太快了!

    天色亮得也快。

    阎川皱眉看向那青铜棺椁,棺椁上的水银在月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像是流动的水晶一般,而水银折射的反光又交叉落在青铜断剑上。

    他见状微微一顿,环顾周围青铜断剑,就连他们所处的竖井底部,也到处都是!

    阎川旋即很快反应过来,这片青铜竖井的排布设计,难道说就是为了这……?

    他猛地转向临朗:“我们得在太阳出来前离开。”

    要是多云日,他们还有一线生机,但若是大晴天,太阳一旦升起,水银的反光折射长时间聚焦在同一点位,青铜很容易被加热,这里就会是一片高温烤炉!

    百束听见阎川的话,立马看向周围,已经有三处折射点了,落在周围的青铜上。

    青铜满是尘土和落叶,光的折射并不明显,但要是照阎川说的,导热可不会受这些影响。

    三人顿时精神一凛,这处竖井就连地砖,甚至都是青铜浇筑!要是等到太阳出来,这里真的因为局部聚焦疯狂加热起来,到时候恐怕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

    “这里真的有可能被加热到那样的程度吗?”百束心里打突。

    他倒是能想象盛夏时候,待在这么一片由高温毒烤的青铜空间里会是怎样的噩梦,但现在是秋冬。

    “墓主人既然设计了这一套机关,恐怕就有他的后手计划,机关布置不止这一处。”阎川沉声。

    像是验证他的猜测一般,他话音刚落,就见异变突生!

    棺盖上原本缓慢移动的水银,竟是明显加快了速度,像被无形的手推动,以肉眼可见的加速覆盖了昴宿的星点图案,紧接着以更快的速度涌向毕宿!

    随着白虎之貌越发分明地突显出来,临朗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不详预感。

    他没来得及预警,便感觉到一股令人心悸的灼热感从脚下升起,来自那些遍布竖井的青铜断剑!

    被四处水银折射光点集中的青铜剑身,竟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如同烧红的烙铁边缘,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金属加热后特有的、带着尘埃的焦糊味。

    “嗤——”

    一声细微但刺耳的声响冷不丁从他们侧后方传来。

    三人猛地回头,只见一柄深深嵌入井壁的青铜断剑根部,一片落在上头的枯叶竟是肉眼可见地冒烟、碳化、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

    “这是?!”百束瞳孔陡然一缩。

    明明还没有到阎哥说的天亮不是?!

    临朗蹲下身,手迅速在青铜棺椁上一触即离,指尖传来明显的烫感,他倒吸口气,声音一冷:“是水银流经的星宿图纹路本身在放热。”

    只见那加速流动的水银,流经白虎星宿图的阴刻凹槽时,青铜渠槽内竟隐隐透出一种暗沉的橘红,如同被内部点燃加热的金属!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金属被炙烤后特有的难闻焦糊味,挑动着几人的神经。

    “小心!我低估了……”阎川低声警告,“这不是寻常水银机关,青铜凹槽里一定放置了足量的吸热矿物质,水银流经这些渠槽时发生了某种反应,导致足以短时间里迅速释放出大量的热。”

    他目光落在加速涌动的水银星宿图上,语速飞快:“而高温,同时又驱动着水银更加快速地运动……”

    他话未说完,忽地就听一阵连续的“咔哒”、“咔哒”声响,紧接着是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和机括弹动声,分不清前后,几乎是同时响起!

    临朗和阎川闻声立即看去,只见竖井的井壁上,每一处青铜断剑的下方壁砖,竟是向内翻转,露出了一个个黑黢黢的孔洞!

    “阎哥!教授!”百束见状连忙提醒,“机关!”

    “看到了!”临朗瞳孔一缩,话音刚落,就见一支支色泽黑钝、根本不起眼的短小弩箭,如同一群毒蜂出巢。

    但所幸,这些弩箭竟是只将将悬停在了洞口,并没有直接飞射出来。

    百束被吓得后背都是冷汗,双腿都发软:“这些机关弩箭?是卡住了?”

    临朗脸色难看,飞快看向棺盖上的水银星宿:“墓主人的机关什么时候卡顿过?顶多是未到时机!”

    水银还未完全溢过毕宿。

    毕宿犹如虎首前额,其中毕宿五是最亮的红色巨星,相当于巨兽的眼睛。

    要是水银溢满毕宿,恐怕那些弩箭就不是这么太平的样子了。

    就像先前,水银流经昴宿,青铜就被触发了加热的机关,弹出了壁砖内翻的弩箭,而下一个流经毕宿……

    阎川看着那浓稠泛着金属光芒的水银迅速逼近,声音冷硬而快速:“时间不多了,来不及排除拆除机关,找个地方先藏身!”

    “藏身?”百束看向四周围,这里除了青铜断剑和棺椁,就是一众盗墓者的尸骸,能藏哪儿去?

    看这些仿佛无处不在的弩箭机关,根本不是躲哪个方向的问题!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交换眼神,眉头紧皱起,异口同声:“开棺!”

    百束猛地看向那青铜棺椁,棺椁足有两米多长,高不到一米,宽度与高度相差不大,要是把里面的陪葬品之类全都丢出来,恐怕真的能勉强塞进他们三人。

    但是青铜棺椁极沉,光是棺盖就得有小一吨重!他们人力怎么可能打开?!

    不等百束问出口,就见阎川立即从背包里拿出先前搜刮出来的绳索与合金岩塞。

    先前耳室里的那具尸体留下的装备,都是近几年的现代专业探洞装备,绳索与合金岩塞的质量仍旧过关。

    临朗见阎川拿出这两样东西,立刻就反应过来对方要做什么。

    就见阎川拿起一枚合金岩塞,用尽全力砸进竖井井壁间的缝隙中,拿起绳子飞快在青铜断剑的底部绕上数圈,打上一个极其牢固的工程结。

    “绳子给我!”临朗接住绳头,迅速将绳子这一端缠绕在棺盖边缘突出的青铜饕餮兽首环上,同样打上一个死结!

    两人刚完成一侧的绳索固定,就听百束出声大叫提醒:“小心!水银过毕宿了!”

    百束话音刚落,就听一声破空声猛地从暗处呼啸而来!

    两人反应极快地矮身躲开,百束则抱头迅速蹲下,倒吸一口气,惊恐地看向周围纷纷传出“咔哒”机括运转声的弩箭机关。

    “机关启动了……来不及了……”他瞳孔紧缩。

    就听箭矢破空,弩箭如同暴雨一般倾泻而出!

    “找掩体!”阎川大喝一声,就地一滚,翻身紧贴在一块巨大的断剑截面后,目光紧追临朗与百束两人。

    临朗拽过百束飞快躲到棺椁的尾端:“箭太密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箭矢就在他的头顶擦着呼啸而过!

    一片清脆的金戈相撞声叮叮当当、劈头盖脸地砸落。

    百束竖起耳朵,急忙道:“你们听!机关的转动声有变化!速度好像慢了!”

    临朗闻言眼底闪过一抹暗光,反应过来:“弩箭机关要上箭!这是一个空档期!阎川!”

    阎川立马明白了临朗的意思,他仔细倾听辨别周围的机关暗箭动静,抓住时机,趁着箭雨之势有所减缓的短短不到几分钟的功夫,立即在井壁的另一端如法炮制,将另一股绳索固定下来!

    两段绳索如同的两条铰链,一左一右,死死套住了沉重的棺盖边缘,如同一个简易版的滑轮组,而绳索就是牵引系统!

    临朗见状眼睛一亮,他速速抬头看了眼天空,就见头顶那片灰蓝的小格子此时已经缓缓褪去蓝意,渐渐露出灰白的天光。

    他当即低呵一声,飞快对百束道:“卯时将至,阳气初升!雷水解卦当应此时!百束!随我请神!”

    百束闻言顿时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光凭他们三人人力和滑轮组之力,想要徒手移开青铜棺盖还是希望渺然,但他们可是道教子弟!

    他立马从自己的背包里飞快取出几样东西,顾不得危险,立即从掩体棺椁后探出半个身子,迅速将一把陈年糯米在青铜地砖上撒成简易的太极阴阳鱼图形,又在阴阳眼处各压上一道空白的黄符!

    临朗则一口咬破指尖,以精血混合赤硝,在黄纸上笔走龙蛇,一手掐诀,口中低念——

    “玉枢神雷,应化无方!九天应元,普化天尊!值日功曹,通传上苍!今有弟子临朗、百束,身陷绝地,邪祟逞凶!伏请雷部邓、辛、张、陶四大元帅,暂借神力,移此坚棺,开我生门!急急如律令!”

    随着临朗口中咒语念诵,百束迅速拿出一枚古朴法印,同样是咬破食指精血,混入赤硝,法印尽数蘸上后,狠狠盖在三张空白黄符上!

    符箓上雷文闪烁,隐有微光流转!

    “百束!持符!定三才位!”临朗将三道符箓抛给百束。

    百束将三道符箓精准地贴在青铜棺椁的顶部、尾部接地处、以及侧面中央!

    此三处各自对应三才之中的“天”、“地”、“人”!

    符箓贴上青铜的瞬间,竟发出轻微的震响,仿佛在与这千年古物沟通!

    临朗单膝跪立在简易的糯米太极图中央,双手结“五雷指”印诀,再次飞快低念:“神符已定,三才归位!恭请神将,暂借天威!”

    临朗的声音并不响亮,却是在竖井中清晰无比的回荡开,犹如天音乍响!

    只见符箓无火自燃,化为三道醒目的光柱!

    光柱飞入临朗、百束二人的身后,光芒中隐约有金甲神将的虚影一闪而逝。

    “开棺!”临朗大喝一声。

    三人肌肉贲张,额头脖颈青筋暴起!

    “嘎吱——”

    “嘎——"

    “嘎——!!!”

    令人牙酸的巨大金属摩擦声响起!那重逾千斤的青铜棺盖,在两根绳索与断剑为固定支点的强大拉力下,竟然真的被拖动了!

    就在这时,一束暗箭擦着阎川的肩头而过,阎川闷哼一声,手上动作一松,原本绷紧的绳索立即松散开。

    他见状反应极快地扑身一把抓住迅速松退开去的绳索,一连几下用力缠在自己的胳膊上!

    百束见状当即如同一个结实的石墩,猛地坐地,直接遏制住了绳索的松散!

    “接着拉!不用管我!”阎川冷声喝道。

    三人持续发力,棺盖与椁身之间坚硬的青铜榫卯结构,在巨大的力量下发出呻-吟,积攒了千百年的尘土和铜锈簌簌落下!

    棺盖被生生向后拉出一道越来越宽的缝隙!

    “够了!进!”临朗咬牙紧绷道,他浑身竟是逼出了血汗,整个人如同从血池里走出一般!

    沉重的棺盖发出一声闷响,斜斜地卡在了椁身上,形成了一个稳固的、足以遮蔽大半个竖井底部的巨大金属掩体!

    “阎哥先进!”百束稳坐墓砖上,只感觉屁-股底下的青铜墓砖正是也越来越烫,仿佛被导热了一般,不由冷汗一冒。

    阎川见状捂住流血不止的肩膀,没有拖延时间,立即一个翻身滚进棺盖下。

    他旋即伸出手:“来!”

    临朗与百束身后的金光持续了仅仅不过半分钟,半分钟之后,光芒骤然消散,那股不属于二人的神力也瞬间抽离!

    三人连滚带爬地翻身缩进椁身与倾斜棺盖形成的三角庇护区下。

    此时机关暗弩新一轮暗箭尽数装载完毕,就听又是“叮叮当当”一阵密集地相撞声,尽数射在倾斜的棺盖外侧,如同冰雹砸落,却无法穿透。

    暂时安全了!

    临朗看看阎川,又看看百束,三人狼狈不堪,各个全是血污,即便阎川没有请神,却也挂了彩。

    他咧咧嘴,长吐出一口气:“好歹是没被扎成刺猬。”

    阎川闻言一时失笑,不由摇了摇头,但也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一笑。

    他目光落在临朗的胸口,一顿,眼里的笑意渐渐消退。

    临朗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他随意地拢了拢胸口的领子。

    百束浑身虚脱地倚着棺椁的内部,这是他头一回请神实践,没想到这么刺-激!

    他扭头看向棺椁内部,瞳孔忽地微微一缩,不由失声低叫:“临教授!阎哥!看棺椁里!”

    临朗和阎川闻言看过去,神色微变,却是没有百束那么惊讶——

    只见青铜椁内是石棺,但石棺却是大开,里头果然没有尸身,只有一具嵌在青铜基座里的罗盘。

    盘面上刻着与千龛尸坐完全一致的纹路,而罗盘中心,一根灰白的脊椎骨正来回轻微地转动,尖端直指竖井顶端!

    罗盘的盘面布满密密麻麻、极为精细的阴刻线条,镌刻出一幅令人头皮发麻却又无比熟悉的图案——

    “这是……那片石窟下的千龛尸坐布局?!”百束瞳孔狠狠一缩。

    正因为先前临朗认出那片青铜断剑的分布与“千龛尸坐”极为相近,在他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现在再一看这罗盘的盘面,顿时头皮一炸!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分明是布局、细节分毫不差的“千龛尸坐”全貌!

    每一具坐尸、每一个壁龛的位置,都清晰无比地呈现出来!

    脊椎为“地针”,盆骨为“承盘”,冥冥之中,每一具坐尸所向,竟是连成了一条蜿蜒曲折的路径,如同一条致命的藤蔓,清晰地贯穿了整个千龛尸坐的布局!

    而最终,这条路径的终点,赫然指向了最为特殊的那一处——北辰。

    临朗的眼色一厉,如同鹰隼般扫过整幅盘面,在脑海中极快地运转、比对这平面而抽象的线条与眼前竖井的青铜断剑阵。

    他明白了!

    “陟崇巘而攫北辰,凿地枢以窥九幽”,北辰即是帝星,也是生路!远跋高山以摘北辰,仰观启明,生门在昃,墓主人的的确确留了一条生路给他们!

    “千龛尸坐以骨做卦,根本不是一个静态的殉葬区。”临朗深吸了口气。

    他的声音在暗箭的金戈相撞中回荡:“它是一个立体的逃生罗盘。我们之前在地下石窟看到的,是它的‘阳面’,而我们现在所处的竖井,正是它在整个大阵中的‘阴面’。”

    “盘面所示,就是安全通过竖井剑壁的路线图!它标注了唯一能直达顶部的生路!”

    他抬头,眼中厉光一闪而过,手电光穿透棺盖与棺椁的间隙,直指上方幽深的井壁:

    “破局之路,就在这些断剑之间!我们按照这棺椁内罗盘所示的路径攀爬,利用千龛尸坐布局对应的‘地针’和‘承盘’方位作为落脚点和发力点,就能安全离开这口‘炉鼎’!这是唯一的生机!”

    解卦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

    作者有话要说:

    呀忘记说了 补一个!今天评论区发红包嘿嘿嘿嘿 都有都有 开心的日子~?▽?~

    第69章 持证上岗第六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六十九天·【二合一】

    谁能想到墓穴之下还有着那样一片规模宏大的千人坐尸?而恰恰那些坐尸是唯一的生路!

    “那些盗墓贼失败的原因,就在于他们并不知晓‘千龛尸坐’的存在。”百束反应过来,眼里闪过一抹激动兴奋。

    他不由咋舌,这墓主人怪恶趣味的,布下了如此机关,但仍旧留下一条生路,只是明知道生路在眼前,却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绝望,恐怕才是墓主人真正追求的。

    但很快,这抹光就被棺椁外劈里啪啦的箭射声抹去。

    “纵使教授您能解出盘面的生门地图,外面那些暗箭根本就没有停歇的时候!我们连这青铜棺椁都出不去。”百束咽了咽口水。

    他无意识地动弹了一下调整姿势,脖子冷不丁地抵上棺盖的内侧,旋即被高温灼得不由轻呼一声,一个激灵连忙缩起来。

    随着水银一点点爬过白虎星宿图,占据的面积越来越大,青铜所连接的每一处,都在升温!

    “虽然躲在这儿能避免不被射成筛子,但我们跟烤炉里的烤鸭区别也不大啊……”百束嘶嘶地搓着后颈那片被烫着的皮肤。

    临朗为百束的形容抽了抽嘴角,但不得不说,躲在棺椁里终究只是解燃眉之急,以水银与青铜凹槽放热的速度,他们待不了多久。

    即便没有太阳,这竖井也正迅速成为一个要人命的烤炉。

    “但凡机关就一定有破解的法门。”阎川眼色微沉,他目光扫过盘面,又看向外部不断出箭的暗壁,忽然道,“白虎属金,主杀伐,这些暗器这些出箭的暗壁布局,和白虎星宿是不是近乎一致?”

    临朗闻言一顿,立即匆匆探头冒险往外一看。

    白虎七宿,五十四星宫,二百九十七颗星,完整的模样深刻在他的脑海中,由阎川这么一问,陡然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

    “对!”临朗脑海中一个念头电光火石一闪而过。

    他蓦地抓起手电筒照向头顶上方的棺盖内部。

    就见棺盖内部,在手电筒的强光直照下,清晰可见那水银流经七宿的凹槽纹路!

    奎、娄、胃、昴、毕、紫、参!

    而这七宿所在位置下,竟是有微不足道的突起,如同青铜疙瘩铜绿一般,丝毫不起眼,极容易被忽略。

    但当临朗将这突起和全部七宿对应在一起看,每一处都有!如此巧合,不可能是铜绿!

    百束轻吸口气:“难道这就是控制暗箭的机关!?”

    “只有试了才知道。”阎川沉声道,接过百束的背包挡在身前——虽然作用不大,但也聊胜于无——他出声提醒道,“藏好,不要探头。”

    百束连连点头。

    棺盖被水银加热得根本不能触碰,像百束,刚刚只是不小心触之即离,后颈就已经燎开了一个水泡!

    阎川用铜钱匕的刀尖抵住距离他最近的虎尾奎宿,与临朗交换了一个视线后,微一用力,抵下突起点。

    就听棺椁外,一声与众不同的“咔哒”混在仍旧如箭雨一般的“咻咻”破空声中,临朗闻声蓦地抬眼:“有用!”

    阎川迅速看向外头对应奎宿的所有星的机关暗壁,就见那暗壁黑洞口,飘出缕缕分明的青烟,就像是机关被强行遏制了运作,再也没有弩箭射出!

    阎川当即按下所有能触到的突起点,就听棺椁外的箭雨声霎时少了一大半!

    但仍有两处,完全斜在了外部,必须得冒险翻出棺椁。

    百束见状咽了咽口水,飞快看了眼阎川流血不止的肩膀,又扫扫临朗犹如血人一般沁血的样子——虽然他与临朗一道承受了请神的代价,但临朗作为主官,所受代价更重!

    他眼一闭,心一横,反正他脂肪多一点,真中了招,不是说进抢救室,他们胖子的存活概率要高一倍?

    “我来吧!”他急急说道,生怕再晚一秒,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都散了。

    阎川看了百束一眼,只是说道:“藏好,别乱动!”

    “可是您的伤!”百束急急道,微微瞪大眼,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见阎川在铜钱匕上一抹,七枚铜钱散开。

    他手指夹住一枚,手腕一动,就听“铮!”地一响,铜钱精准而大力地击中紫宿下的突起点!

    接连两下声响,所有七宿机关皆除,棺椁之外忽然安静下来,仿佛有种不真实的宁和。

    百束“啪”地合上嘴,嘿嘿讪笑两声,顿时觉得刚才那个准备大义赴凶的自己,像个二愣子。

    “成了!”临朗眼睛一亮,呼出一口气。

    这验证了他们的猜想!

    三人小心地避开棺盖,刚要翻身爬出棺椁,就听四周、甚至是地面,都发出连续的机关运作声——“咔哒!”、“咔哒!”、“咔哒哒!”

    几人闻声顿时冷汗一冒:“快回去!”

    话音刚落,就见四周井壁、甚至是棺椁之外的其余地砖,竟是齐齐翻转了过去!

    但不出几秒,这些墓砖又翻转了回来,而上头的所有暗箭全都被清理一空,就像是根本没有发生过那片杀伐决然的箭雨。

    整个竖井看起来就如同……他们刚进来时那样,平静、无害。

    阎川和临朗对视一眼。

    两人缓缓而小心地从棺椁里出来,环顾四周,仍是相同的青铜断剑阵,什么都没变,除去剑阵下的弩箭机关黑洞,此刻静悄悄地藏匿在井壁的内部,没有一丝的显山露水。

    “看来是结束了。”临朗低声道。

    阎川应了一声。

    空气中泛着金属烤炙的难闻气味,叫人难以忽视。

    临朗几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头顶那片小小格子天空,就见天色已经明显泛白。

    “几点了?!”临朗瞳孔微微一紧。

    百束连忙拿出手机看:“离六点不到半小时了!”

    “顾不得推演完整路线了,抓紧时间!”临朗见状用力一抿嘴,当机立断,“边走边推!”

    他们要是留在这儿,哪怕今天是个多云阴天,底下的水银自放热,也足以将这片竖井最终加热成一个高温烤炉!

    他们本以为阳光破晓将是杀招,然而墓主人根本没有把余地交给随机的天气,水银与青铜的特质放热机关,将一丝丝待在原地活下来的侥幸都抹除了。

    临朗看向阎川:“你没问题?”

    “没问题。”阎川捡起地上的两枚铜钱归置原位,他瞥了眼肩膀上的伤口,虽然只是划伤,但是箭槽内扣如一个放血槽,伤口极难止血。

    “我跟着你。”他对临朗道,边说边割下一条打底衣服的布料,迅速扎紧伤口。

    临朗见状微颔首,旋即转向百束:“拍下盘面,牢记盘面上的所有走势,我们走。”

    “拍好了!”百束飞快说道,早在临朗提醒前他就拍好了。

    他凑近忍不住细看了看那古怪诡异的罗盘,忽然纳闷地轻咦一声,拿起一枚形状犹如骰子、但六面皆镂雕的奇怪物件,小小的,也就比寻常麻将大一些。

    他刚想拿给临朗和阎川看,就听阎川催促着行动起来。

    他连声急急应下。

    三人脱下外套,利用外套的布料在手上缠绕多圈,作为隔热的简易防护措施,总比赤手空拳地抓握上那些已经开始传热的青铜断剑要好。

    “跟在我身后,只踩我踩过的地方,只抓我抓过的地方,不得有一丝差错!”临朗神色严肃,厉声警告道。

    百束紧绷地点头,他很清楚,按照这墓主人的德性,盘面上除去通向生门的路线,剩下的不是死门,也是半死不活。

    “小心。注意安全。”阎川看着临朗低声道。

    临朗微颔首,率先抓上断剑根部。

    越是靠近竖井底部的断剑根部,温度越是灼人,临朗只是抓了一下,就感觉到哪怕隔着层层布料,仍是灼烫不已。

    他深吸口气,迅速辨别了一下方位后,立即转移到下一处。

    这片高耸而交错直立的青铜剑阵,宛如大张的蟒口里密密麻麻而倒错的蛇牙!

    头顶灰白的天空格子仿佛只有方寸,足见这竖井究竟有多深。

    脊椎为“地针”,盆骨为“承盘”……临朗无声推演着那罗盘与千龛尸坐间的联系,脚下的步伐坚定无比。

    随着三人慢慢爬过近三分之一,那灼人的烫意总算没再追上他们,令百束不由放松下来,长吐出一口气。

    “别高兴太早了。”临朗凉凉的嘲讽从他头顶上方传来,“等太阳出来,我们拉开的这点距离恐怕根本不够看。”

    百束闻言一激灵。

    “再给我看一眼盘面的照片。”临朗伸手对百束说道。

    百束应了一声,掏出手机抵给临朗:“就放您这儿吧!”

    临朗应了声,打开手机后微微一顿,眼色一沉。

    百束的手机已经没电了。

    他余光扫了眼对此一无所知的百束,没有声张,只是看了黑屏几秒后,收回口袋里。

    他轻呼出一口气,瞥了眼落在最下面的阎川问:“休息够了?那我们接着走了?”

    “嗯。”阎川应道,他顿了顿,问,“是在给我休息?我没问题。”

    “呵。那行。”临朗扯了扯嘴角。

    百束一听,连忙道:“给我,给我,我觉得临教授这个节奏妙极,妙极!”

    临朗看看百束,嘴角微一抽,没再说什么,接着往上爬。

    阎川笑了笑,他往底下看了一眼,就见棺盖上的水银已经慢慢爬到了参宿,几乎溢满!

    参宿完全构成了白虎的前肢、虎首,此时水银将满,金属的光泽流转,一头咆哮的凶兽之状跃然而出!

    阎川见状脸色微变,出声提醒临朗:“水银快要完成七宿了。”

    临朗闻言呼吸一顿:“先前水银一经昴宿,就翻出了暗弩机关,一过毕宿,便是箭雨齐发,现在要是七宿尽数走完……必定是最后的必杀之局。”

    百束急忙看向四周围的井壁,检查是否有新翻出来的机关暗箭。

    临朗话音刚落,底部水银完全溢满白虎七宿,就听那头传来一阵响动分明的机关运作声。

    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井底。

    井底的墓砖又翻转了起来,而这一次,翻转回来的墓砖却是一块块分明完整的青铜镜!

    “石窟那边的壁龛里,也放了青铜镜。”百束见状低声说道。

    那些青铜镜将他拍照的闪光灯折射掠过尸骸的眼眶,吓得他还以为怎么了,印象极深。

    临朗蓦地仰头看向头顶天空,天已经放亮!

    “快爬!”他厉声催促道,这些数量极多的铜镜,简直就和集热器没什么差别!

    天知道按墓主人的“巧思”,这些青铜镜中还有多少玄机!

    清晨的第一束阳光破开厚重的冬日云层,直直射入竖井,井底青铜镜阵光面一闪,就见数道聚光凝聚在底部青铜上。

    无事发生。

    百束高提起的心猛地一松,临朗却是不敢放松一刻一秒。

    即便墓主人没有再设计任何瞬发的暗器机关,温水煮青蛙的威胁不比暗箭难防!

    除去演算路线外,临朗没有再停下过,底下百束和阎川紧跟而上,完全复刻了临朗的行动路线,不敢有丝毫偏差。

    临朗甚至能听见底下百束传来越发粗重响亮的喘气声,就像是坏掉的抽风机。

    百束抹了一把汗水,眯着眼看头顶上方不远处的临朗,不敢错漏临朗的每一步。

    肩膀上的背包背带忽然“扑哧”一声撕裂开来,百束来不及反应抓住,急忙提醒底下的阎川:“小心!”

    阎川同样一直在关注上方的临朗和百束,在背包砸下的第一时间,立马侧身躲开!

    就见背包一路直挺挺地下坠,直到被一截断刀插中,挂在了剑丛里。

    百束见状眼皮一跳,他仿佛看到了那些盗墓贼是怎么死的了。

    临朗回头看向百束和阎川:“你们俩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包……也没啥重要的东西。”百束一边说,一边赶紧上下摸摸身上口袋,松了口气——

    像是临教授的法铃、罗盘这些小物件,还有他的法印,他都随身带在身上,背包里放的都是那些分量更沉的黄符赤硝朱砂糯米之流。

    虽然损失仍旧叫人肉痛,但好歹本来都是一些消耗品!

    他刚松了口气,忽然眼角余光就见底下仿佛有火光窜起!

    百束一愣,旋即猛地低头看去——

    “我去!真的着火了!!”百束倒吸口气,惊呼一声。

    这就是走错一步的下场?!其他青铜断剑处简直堪比铁板烧了!

    临朗闻言一看,顿时脸色一变。

    那包里有黄纸,黄纸本身就易燃,还有赤硝,虽然赤硝本身不易燃,却会在高温下加剧本就燃烧的状态!

    不论如何,井底挂住背包的那根断剑温度,已经足够高了!

    “走!”阎川沉声催促。

    百束连忙捂住口鼻,跟上临朗。

    一阵阵难闻的气味上涌,临朗微屏住呼吸,能明显感觉到脚下的青铜断口温度灼烧起来,仿佛踩在了加热器上。

    哪怕他们没有走错点位,整个竖井都在共同加热、温度上升,难熬至极!

    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和放慢,手上抓过上方的青铜断剑根部,迅速调整身形,脑海中演算的千龛尸坐犹如活动起来的罗盘,在他眼前幻化成了一条游动的线路。

    临朗握住斜下方的一处抓手青铜根部,被汗液打湿的手心布料竟是在触碰到青铜的那一瞬,升腾起被蒸发的白气来!

    临朗微一缩手,旋即飞快握过,转动身形,脚下速度又是加快了许多。

    就连他这儿都明显感觉到了热量,底下阎川恐怕感受到的温度更惊人!

    临朗脸色微微难看,他盯着上方越来越近的天空格子,忍着朱砂燃烧涌上来的呛人毒气,咳嗽着飞快开口鼓励道:“近了,就快出去了!”

    “再坚持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往上爬,放亮的天空在他的眼前越来越大!

    当临朗猛地把胳膊架上结实的土坑边缘,他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翻身上来!

    来不及喘匀气息,临朗飞快转身看向井下,就见百束和阎川紧跟在他的脚步后!

    临朗见状长舒一口气,伸手将百束拽上。

    然后是阎川。

    百束浑身都打着颤,嘴唇泛白,明显脱力脱水的样子,不可思议地回头看着那竖井。

    这多看一眼都得头晕的高度!他竟然硬生生地爬上来了!?

    再看自己鞋底,鞋底都烫得有些脱胶了!

    他忍不住道:“这墓主人真是一点不留余地啊,就算留了一条生路,动作稍微慢一点的,稍有分毫差池,都得交代在底下!”

    临朗见百束鞋底化胶,眼色微一紧,不由得去看阎川,就见阎川正低头咬着缠在手上的布条,将其解开。

    他见状立即上前,眉头微皱:“我来。”

    阎川看了临朗一眼,顿了顿笑:“那麻烦临教授了。”

    临朗白了他一眼,小心解开布条,就见阎川掌心多处都被烫得泛白,甚至有的地方水泡都已经破了,露出粉色的嫩肉混着血丝,夹着灰土。

    临朗倒吸了口气,他光是看着就觉得疼,都不知道阎川是怎么一路一声不吭跟上来的。

    “不跟上来不就死了?”阎川笑了一声,说出来的话理所当然得叫人无法反驳。

    临朗噎了噎,瞪了阎川一眼:“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阎川点点头,然后道:“情势紧急,不容分心,何况说了也没用不是?徒增你们压力。”

    临朗啧了一声。

    旋即又听阎川接着道:“再说,你不也是?百束的手机在给你的时候就没电了吧?你一路以来都没再看过手机。你不也没跟我们说?”

    临朗一顿,没想到这也会被阎川看出来,一时间哑口无言。

    一旁百束闻言惊诧地瞪大眼,不敢相信地看向临朗:“那我们这一路是怎么上来的!?临教授您……不会早就把盘面背下来了吧?!”

    “差不多。”临朗说道,“但有照片核对的话更保险。”

    “难怪后面明显慢了些……我还以为是教授照顾我跟不上……”百束讪讪道,重重咽了咽口水。

    这人与人之间的参差就那么大吗?后三分之二的路程,竟然都是临教授全凭记忆推演出来的!

    要是踏错一步……第一个被灼伤、甚至跌坠下去的,就是临教授本人!

    这也太疯狂了!

    临朗见百束知道了,索性拿出手机还给百束。

    他环顾四周,就见这里竟是一片荒郊野岭,林子错落,根本没有一个能充当标识辨识的标志。

    现在正是太阳初升的功夫,林子里甚至起了淡淡的雾气。

    临朗见状微摇头,搀起阎川,对百束道:“我们尽快回到大马路上,百束,你负责带路,往西南方向走。”

    百束立马应了一声,掏出罗盘。

    他往远离竖井的方向走出去几步,就见原本仿佛还受到些许磁场干扰的罗盘恢复了正常,他松下一口气,赶紧定下方位。

    解,利西南。

    三人循着卦象指引,刚离开那令人窒息的林线,一道刺眼的车灯便破开晨雾直射而来。

    一辆风尘仆仆的大车竟在他们面前缓缓刹住。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憨厚淳朴的面孔,大车司机冲他们招了招手:“娃儿们,这鬼地方可不兴待,要搭车不?”

    “要!”百束眼睛一亮,卦,诚不我欺!

    “好嘞,上车吧。”司机痛快道。

    “多谢师傅!”百束赶紧点头。

    “客气。”司机摆摆手,踩着油门,大车慢慢悠悠地起步。

    车厢里弥漫着尘土和机油的味道,三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身体随着颠簸摇晃。

    临朗侧头,透过沾满泥点的后窗,看着身后慢慢远去的林线和渐浓的晨雾,就好像那座古墓也跟着隐去了一样。

    “对了师傅,那边是什么地方?我们离洛城市区多远啊?”百束问,指了指他们钻出来的林子。

    司机师傅闻言,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点敬畏:“那是迷祟岭!听听这名字就知道多邪性!听说总有人进去了就出不来,连警-察进去搜,都不敢搜太远,不然也出事。你们三个算运气好,总有你们这样的小年轻爱往这种地方扎,啧啧。”

    百束咽咽口水,干笑了两声。

    “你们离洛城市区挺近,就在这迷祟岭的另一头。但开车过去就得绕路了,估计半个钟头吧。”司机又说道,“你们是想去市区?要是顺路的话,我捎你们去也行。”

    百束闻言看看临朗和阎川。

    他们三人这会儿也不知道是在被通缉呢,还是怎么的,直接去市区是不是有点太大摇大摆了?

    阎川会意,开口接过话茬道:“不麻烦了,就把我们放在最近的有人烟的地方就行,我们随处找个早餐店吃点东西。”

    “行嘞。”司机应下。

    一路大车开得晃晃悠悠,百束昏昏欲睡,快睡着的时候,车轻轻一刹:“到嘞!”

    百束一个激灵醒过来,才发现自己流了一脸的口水,他见状赶紧抹脸道谢下车。

    临朗最后一个扶着车门下车,动作不紧不慢。

    他扶着冰凉的车门,目光落在司机那张皱纹深刻但仍旧充满善意的脸上,语气平淡得如同谈论天气:“师傅,今夜就别赶路了,歇一晚吧。”

    司机一愣,看着眼前这个虽说狼狈,气质模样却俊逸出尘得不像普通人的小哥,原本计划着连夜送货的念头被对方没头没尾的话打得一滞。

    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让他不由自主地点头:“……哎,哎,行。”

    临朗微微颔首,看着大车喷吐着浓黑呛人的尾气,笨重驶远,才缓缓收回视线。

    百束摸摸脖子,小声问临朗:“教授,我们这……不好随意插手别人的因果吧?”

    “他助我们脱困,便是结下了因果。我点他一句,了却这份因果,算不上插手。”临朗随意地摆了摆手,“人与人之间的缘法牵扯,盘根错节,哪是轻易算得清的?老天爷,没那么小气。”

    百束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阎川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深思,最终归于一片幽潭般的静默。

    当天夜里,司机发动引擎,正准备上路,指尖触到钥匙,白天那张叫他印象深刻的漂亮脸庞,连同那句轻飘飘的“歇一晚吧”,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几乎是同时,一股阴冷的、如同有人贴着后颈吹气的寒意,猛地蹿上他的后脖梗!汗毛瞬间炸起!

    司机突地打了个颤,握着方向盘的手心沁出冷汗。

    鬼使神差地,他猛地一打方向盘,将庞大的车身拐进了路边一家灯光昏黄的小旅店。

    ……

    第二天上路,当他开到那座本该在昨夜驶过的老桥时,眼前的景象却叫他瞬间血液凝固,手脚冰凉!

    ——桥,塌了!

    断裂的巨大混凝土块狰狞地散落在浑浊的河水中,只剩下扭曲的钢筋骨架尖锐地指向天空。

    醒目的施工路障和隔离带将前路彻底封死。

    “唉,这桥早就补了又补,这回彻底完咯!”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路人见他愣得半晌没动作,自来熟地搭话,“幸亏是半夜塌的!没车过,一个人都没伤着!”

    司机僵在原地,一股强烈的寒意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全身!冷汗霎时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又想起了那个年轻人。

    晨雾中,那年轻人身姿挺拔颀长,气质清冷。那双淡琉璃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看穿了迷雾重重、交错交叠的命运之线。

    只是,轻轻,拨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第70章 持证上岗第七十天

    持证上岗第七十天·【二合一】

    临朗三人下了车后,直奔当地的卫生所,先处理了各自不同程度的烫伤。

    医生劈头盖脸一通叱问怎么来得那么晚,再一看其中一个人,甚至肩上还有明显的钝器伤,得缝合,更是无话可说了。

    三人装傻,谁也不敢多吭一声。

    阎川肩上的伤还得缝针打麻药,临朗和百束便先在走廊待着。

    临朗倚在走廊墙上,百无聊赖地往门缝里瞥,就只能隐约看见阎川脱了一半的上衣和肌肉线条。

    充血的肌肉线条就是好看点。

    百束一空下来,立马自来熟地跑去护士站,找人借了根快充线,把手机充到开机。

    充电开机的瞬间,手机像抽风似的震动起来,红得刺眼的消息数字在屏幕上疯狂跳动——

    各个app的推送、垃圾短信、微信消息、QQ消息、未接来电……

    百束看着那一片红彤彤的消息数字提醒,就觉得心惊胆战,该不会都是来催他们去警署报道的吧?

    他不由挎着一张脸问临朗:“您说……咱现在这身份,能顺利回到酒店去不?”

    临朗莫名其妙地看百束一眼:“为什么不行?我们什么身份?”

    百束微微一噎,教授是真不觉得他们在保释期间拒绝传讯,有多大问题啊?

    “那么多消息,不看?”临朗瞥了眼百束的手机屏幕,又密又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影。

    百束深吸口气,看,当然得看,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要是看见骆烨发消息叫他们去自首……

    “噫!!”百束蓦地瞪大眼,倒吸口气,忍不住叫起来,“猴子的案子破了!凶手是苏大力?!”

    临朗闻言微微一顿,指尖在墙壁上轻轻敲了敲,眼底划过一道若有所思的暗光。

    他就说那天苏大力把猴子与他之间冲突对话转述给警方,有点古怪。

    原来凶手是他,那就对上了。

    “外面过道的家属!安静!这里是医院!”护士警告道。

    百束闻言连忙道歉,立马压低了声音,转向临朗:“我的天?!居然是苏大力?!怎么会是他?!”

    “哦对!您的那把剑,说是还回来了,在骆哥那边先放着,等方便的时候带过来。”百束又说道。

    临朗点点头问:“他们找到那把不见的洛阳铲了?”

    在他们倒霉掉进那片千龛尸坐前,他们喊回猴子的阴魂问阴,起码知道杀死猴子的凶-器是一把洛阳铲。

    临朗琢磨着,是不是他们给骆烨通风报信的线索派上用处了?

    “那倒没,不过苏大力坦白了,说凶-器洛阳铲,比他丢进了碎石处理机里,早就成碎渣了。”百束一目十行地看着工作群里的汇报进度。

    ——999+的消息提示里,999都得是工作群消息。

    “是当地警员老赵,他发现苏大力有点不对劲。苏大力一个人跑到断手坑那儿启动机器擅自开工,被发现后,把老赵打晕丢进了断手坑里。”百束飞快说道,“估计是以为老赵没命了,结果没想到人还活着,而且身上有对讲器,直接联络上了地面的同僚!”

    “同僚立马把苏大力抓了起来,人赃并获,苏大力就索性全都招了!”

    “他在断手坑那儿开机器开工?”临朗挑挑眉。

    “对,苏大力坦白说是去处理猴子的断手。”百束翻了翻聊天记录回答道。

    临朗瞥去一眼,眼皮子微微一跳:“苏大力开工的这个时间……不就是我们那儿塌洞道的时间?原来是因为他。”

    百束轻吸口气,仔细回忆了一下,果真是这样!

    要不是苏大力跑去处理断手,没有经专家测算当前地质情况就擅自开了机器,他们说不定根本不会摔进千龛尸坐的那片石窟里!也不会遇到这么多事儿了!

    “他杀猴子干嘛啊,难不成因为猴子真欠他那笔钱不还?”百束疑惑道。

    他一边嘀咕,一边津津有味地往下翻记录,看看汇报里怎么说的。

    现在起码一宗他们有嫌疑的死亡案子结了,他们不用再担心成什么通缉犯,百束顿时有心情吃瓜了。

    临朗闻言微眯起眼,却是一点也不好奇,仿佛早就知道了。

    他瞥了眼急诊室那头,看看时间,阎川进去多久了?缝个小伤得这么长时间?

    “嚯!这猴子和苏小妹竟然是一对!”百束猛地看向临朗,他就记得临朗说过那猴“左眉下脚开叉,水难相,有三方,有出轨”!

    原来是这个三方!

    临教授这看人面相也太准了吧!?

    “苏小妹肚子里的孩子是猴子的,猴子找苏大力借钱,说给苏小妹上医院做流产手术,结果是昧了钱买了廉价堕胎药,害得苏小妹一尸两命!”

    百束啧啧两声,忽然回过味来:“等等,那第二个死掉的孙朗,生前家暴苏小妹……?不会是知道苏小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吧?”

    知道自己被戴了绿帽,又怕丢人,不愿意对外承认、不愿意和苏小妹离婚,就只能天天把火气撒在苏小妹的身上。

    百束突然打了个突,苏大力要是知道……

    “果然,孙朗也是苏大力杀的。”百束轻吸口气低低说道,看着苏大力坦白的口供,“他说,‘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对老赵,是我心软了’。”

    “我的天……到头来,这工地上真闹鬼的案子,顶多就一件!?”百束咽了咽口水。

    “你是说老九?”临朗问。

    百束点点头:“还有那些工人半夜梦游、都梦见同样的梦,这铁定是我们的活了!”

    临朗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骆哥他们已经在经办调查了。”百束又说道,他顿了顿,咽咽口水,低低问,“您说……那和我们遇到的那些,没有双手的石窟壁龛千尸,有没有关系?”

    临朗眯眯眼,看了看百束,没有作声,只是突然移开视线道:“阎川好了。”

    百束闻言回头看向身后,就见阎川这会儿已经穿好了衣服川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肩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被血洇出块深色的印记。

    “走吧。”他开口,微微颔首致意,声音带着点沙哑。

    百束见状立马起身搀扶阎川,飞快道:“我们等会儿门口拦辆车直接回酒店吧?猴子的案子破了,我们没嫌疑了!”

    阎川应了声,他先前在急诊里就已经听见百束的嚷嚷了,他看临朗:“大家都好好休息几天。工地上现在估计已经彻底停工了,不急于这一两天功夫。”

    百束点点头:“对,骆哥说工地现在全围起来了,工人们还是住在工地搭的临时宿舍里,暂且不上工了。”

    虽然说又出了人命案子,但既然都是人为的,住工地宿舍也就没那么叫人害怕惶惶了。

    何况这里是个大工程,光是工人就有上百人,要都安置去别的地方,也没那么多临时的旅馆房间——现在近年关春节,就连临朗想单独开间房,都匀不出来呢。

    临朗见状点点头。

    打上了车后,百束一边给骆烨交接汇报他们三人的情况,一边“唔”了声,冷不丁地转向阎川:“阎哥手机是不是掉了来着?自打在底下就没见您拿出来过?”

    阎川本闭眼休息的,闻言微微一顿:“……嗯。”

    掉进石窟的时候弄丢了。

    “行,那让局里给您再配一部新的,等下送到酒店。”百束说道,低头劈里啪啦地给骆烨发消息。

    临朗听着嘴角微扬起,闭眼呵笑了一声:“阎川老师出一趟远门,就废一部手机啊。消耗怪大的。”

    百束被临朗逗乐,哈哈直笑。

    阎川:“……”

    阎川睁开眼看去,临朗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柔和了些,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急诊室,护士说“你朋友一直站在外头往门缝里瞄”,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

    回了酒店后,百束直接往打好的地铺上一倒,摆手直说自己不洗漱了,现在就要去和周公联络联络感情。

    临朗闻言欲言又止,嫌弃地看看百束这一身脏,撇了下嘴角忍住了。

    “那你先去洗。”阎川对临朗说道。

    临朗看看阎川,舔了舔嘴唇,表示自己可以适当让渡一下洗浴优先权的:“你呢?你伤重,要不然你先去?”

    阎川一眼就能看出临朗的“虚情假意”,好笑地挑了挑眉梢,索性站起身,朝浴室那儿走去。

    临朗见状顿了顿,已经开始难受地搓手臂上干涸的血污了。

    他就不该假客气!他伤得也不轻呢,这人怎么没点眼力见?

    “行了,你进去吧。”没过几秒,阎川就出来了,弯弯嘴角,“你上次进去洗,忘记开排风了,都是水雾,不嫌闷得慌?”

    临朗闻言一个抬头,愣了一秒:“你没进去洗?”

    “你不洁癖?能忍?”阎川上下打量临朗,“何况你没比我好到哪儿去。赶紧进去,洗完休息。”

    在竖井又一次请神上身,哪怕他对这些的了解浅薄,也足以意识到短短一个月内两次请神的代价有多大。

    不是简单的休息就能补充回来的。

    临朗浅浅发出一个轻哼,不得不说非常满意阎川的安排。

    他没再客气,拿上换洗的衣服便进了浴室。

    身上这身衣服已经被汗水、血渍浸透了,都能析出盐粒来。

    临朗脱了,直接就丢进了垃圾桶里。

    他看向面前的镜子。

    镜子里的青年皮肤苍白得像是常年不晒太阳。

    要是能和一个多月前的照片对比,就能看出他明显要比一个月前更苍白,眼周隐隐发青,几条细细的青筋在眼角微鼓起,看着便有些憔悴虚弱。

    临朗眼色微暗,视线落到自己的胸前,那枚分不清到底是人眼、还是九头鸟目、抑或是蛰龙之睛的纹路,如今微微启开眼睑,垂眼,以一种静默的、神秘的姿态看着下方。

    果然,一动用术法,这眼睛就立刻有了变动。

    临朗面色不变,打开淋浴,热腾的水汽瞬间蒸涌而上,一点点地漫过镜子。

    ……

    三人闷头睡了近整整二十个小时,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漆黑,酒店厚重的遮阳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根本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临朗摸黑坐起来,脚刚落地就踢到个温热的东西——是阎川。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睡到了床边的地毯上,眉头紧蹙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临朗蹲下-身,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打量他。

    阎川的睫毛很长,此刻却不安地颤动着,胸口的衣襟敞开,露出那块和自己相似的“眼睛”印记。

    他看着阎川做噩梦的模样,微皱了皱眉。

    “喂。”临朗伸出手指,刚要碰到他的眉心,阎川突然睁开眼,眼里罕见地带着一点朦胧未清醒的样子。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阎川愣了愣,临朗那张清雅温文的脸,就放大在眼前,一头短碎发左右乱翘,看起来像是毛没舔顺的猫科动物。

    临朗的眼型弯弯,眉梢被碎发遮挡住,怎么看都像是在笑,心情很好的样子,阎川见状下意识地跟着心情就好了。

    临朗顿了顿,率先移开视线,随便找了个借口道:“你那尸毒该扎针了,金针到了。”

    阎川闻言“唔”了一声,大脑慢慢清晰起来。

    “给我扎针?你身上的伤怎么样?吃得消吗?”他压低声音问临朗,顿了顿补充,“那枚眼睛?”

    临朗眯了眯眼,声音淡了下来:“别净提扫兴的事儿。”

    阎川:“……”

    “那什么不扫兴?”他抽抽嘴角反问。

    临朗眨眨眼,忽而弯起嘴角:“给你扎针,有意思。”

    阎川:“?”

    紧接着下一刻,阎川就彻底被扎成了一只金针-刺猬。

    百束睁开眼的时候,就见阎川盘腿坐在床上,就连头顶都是金针,整个人简直像是光芒万丈——房间里的顶灯照得一身金针闪闪发光。

    百川刚要咧嘴笑阎川这一身造型,忽然注意到对方的胸前——

    阎川胸前的那枚眼睛,比起临朗胸前的那枚,睁得还要开些。

    这是百束第一次见到阎川胸口的眼睛纹身。

    他蓦地睁大眼,嘴巴微微张大,说话都结巴了:“这、这是?!您胸前?!怎么会!?”

    百束又蓦地转向临朗,还没来得及问,临朗便懒洋洋地耸肩抢答:“对,我也有一个。”

    百束倒吸了口气,旋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忽然上下摸索一通身上口袋:“啊对!我在棺椁罗盘那儿摸出一个物件来!”

    他一把掏出那比麻将大不了多少的“骰子”,见阎川和临朗都猛地看了过来,微一顿,旋即飞快补充:“我只是觉得这东西可能会和我们当时的逃生路线有关系,才拿走的!”

    临朗浑不在意百束说了什么,随意摆了摆手,视线完全聚焦在了对方掏出来的东西上。

    “棺椁罗盘上的?我怎么没注意到?”他喃喃,拿过骰子,举高对着顶灯的光亮轻轻把玩,微眯起了眼。

    骰子的质地也是青铜,但雕琢成这样的……他闻所未闻。

    他轻轻晃了晃骰子,镂空的骰子内部甚至还有一个小珠子模样的青铜器物,只不过看不太清楚。

    百束闻言挠了挠后脑勺:“它就在盘面的脊骨底下。”

    临朗闻言挑挑眉,反应过来:“你……把那截作指针的脊椎骨拎起来了?”

    “……昂。”百束点点头,“您看这上面镂空的纹路!我能不多想吗?”

    “我也没见你往上爬的时候,提醒我还有这个骰子?”临朗嗤了一声,还当逃生路线?要真是逃生路线,那他们早凉了。

    百束讪讪低下头:“我没弄明白那上面雕着什么,没敢打断您思路。”

    阎川看百束在临朗面前,就像是挨训的学生似的,好笑地摇了摇头。

    “啧,别动!”临朗眼角余光瞥见阎川的小动作,大声啧了啧,瞪过去警告,“上回就警告过你了,要是这金针没进去,针尾拔不出来,就顺着你那心脉扎心去!我可不管了!”

    阎川顿了顿,低声老实道歉。

    百束见状一咧嘴,瞬间没了刚才认错的老实样,笑呵呵地嘲笑道:“阎哥,您看着像挨训的学生,哈哈。”

    阎川:“……”

    临朗这回定了个闹钟,提醒一刻钟后记得给阎川拔针。

    他拿着这青铜骰对着顶光来回摆弄,百束也好奇地盯着看,直到一声“咕噜噜”凭空响起,在房间里格外响亮。

    百束茫然,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饿过头了,一点感觉都没了,不是他肚子在叫。

    再看临朗,就见临朗仍旧摆弄着那青铜骰,面色动作都不带变化停顿的。

    也不是临教授……等等。

    临教授的耳朵好红啊!

    “教授饿了?”百束问道。

    “……正常人都会饿。”临朗矜持地说道。

    “那我来点外卖!诶呀临教授这么一说,我也觉得饿了!”百束笑呵呵地摸出手机,“好想吃麻辣烫螺狮粉火鸡面桥头排骨炸鸡腿……”

    他碎碎叨叨地边说边打开外卖软件,就听又是两声响亮的腹鸣一前一后,就像二重唱似地响起。

    百束看看临朗,又看看阎川。

    合着就他一个胖子,还在消耗脂肪是吧?

    临朗扬起唇角,看向阎川,眼睛一弯:“这动静比我的还大。”

    阎川轻咳一声:“除尸毒,耗体能。”

    “那我多点些!我们三个大男人,肯定吃得完!”百束立马把自己想吃的都点上了,还给临朗看,“临教授您再点点您喜欢吃的,别客气!反正走局里的报销!阎哥他既然不能动,那就您给他一起点上好了!”

    阎川闻言道:“我只是不能动,又不是不能看、不能说话。”

    临朗瞥过去一眼,阎川合上嘴,认命。

    点上了外卖后,给阎川拔针的闹钟也响了,临朗刚重新拿起那青铜骰,闻声只好又丢一旁,起身去给阎川拔针。

    拔出的一根根金针就和上回一样,没入穴位的那一截全黑了。

    不过这次临朗一撼动,倒是仅仅抖落下一层黑烬,剩下的金针仍旧纯金光泽,没有一丝黯淡。

    临朗一边整理收起金针,一边检查自己的工具,不由轻啧,一分价钱一分货,三十万有三十万的道理,要换做之前那副纯银的金针,恐怕又要没了。

    随着最后一枚金针拔出,阎川闷哼一声。

    临朗动作一顿,微微僵住,飞快视线上下扫视男人,手心都冒了点冷汗,也没见他操作失误啊?

    除尸毒,稍有差错,问题就大了去了。

    “哪儿不对劲了?”百束见状也赶紧问。

    阎川顿了顿:“……腿,麻了。”

    百束:“……嗐。”

    临朗忍了忍,不想忍,直接又一针,又痛又准地扎上阎川的小腿:“解麻。”

    阎川吃痛得想吸气,但见临朗这副活阎王的样子,总觉得自己要是再发出点动静来,下一针就要扎上他喉咙了。

    “谢谢。”他闷声说道。

    这总不会有错。

    临朗浅笑:“不客气,售后服务总有的。”

    百束看看那处穴位,鼻子都快皱成猪鼻子了,他看着就觉得疼。

    不愧是临教授,扎得又快又准又力道入木三分……啊不,入肉三分。

    不愧是阎哥,真能忍住不吭声呐!

    临朗慢悠悠地把自己的一家一当全都收拾起来放好,余光便看见阎川慢吞吞地从床上挪下来,像个半身不遂的。

    “给我看看那青铜骰子?”阎川向临朗伸手,低声问。

    临朗闻言看去一眼,想想阎川先前在那墓主人墓室里对机关的了解,点了点头丢过去。

    阎川手一扬接过,若有所思地摆弄起来。

    唯有百束,心惊胆战地看这两人像是丢沙袋似的,把一件两三千年的明器丢来丢去。

    虽说,这还是他摸出来的吧……

    百束闭了闭眼,没事的没事的,他们可是要上交给国家的,别的不重要!

    他正和普世法律做心理建设的时候,忽然就听一声闷闷的“咔哒”声。

    “诶?”百束一愣。

    临朗猛地看向阎川,就见阎川手里的那枚青铜骰子,竟然是被打开了!

    甚至,完全平铺了开来!就像是个不对称的十字。

    里头那枚青铜珠子在滴溜溜地打着转,被阎川探出手指轻轻抵住。

    “这是……”临朗俯身察看,猛地一顿。

    就见一枚狰狞得仿佛要眦出眼眶的眼珠子,正对着他,抵在阎川的手指下。

    一股冷汗飞快窜上临朗的后颈。

    他顿时一僵,旋即忽然捂住胸口,仿佛胸膛上的那枚眼瞳印记,与这枚珠子产生了奇妙的共鸣,烫得他几乎要闷哼出来。

    然而这丝灼烫的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就像是他的错觉。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