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一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一天
临朗故意弄出了一声重物倒地的声响,随后和阎川藏进门帘的后面。
不多时,便听古董店的里屋里传出极轻微的窸窣声,临朗透过门帘看过去,忽然瞳孔微微一缩——
就见里屋的天花板上,忽然倒垂下一颗人头,微长的黑发披散下来,看不清面孔。
那人头没有动作,但临朗生出一股直觉,那东西似乎是在观察。
他汗毛微微竖起,不禁思索蒲九究竟遭遇了什么。
怎么他的店里,会出现这种东西?
甚至,不到十米开外的地方,就是人来人往的主街!
就在他思索的功夫,那东西忽然有了动作。
就见那道身影跳落下来,似乎僵硬了一下,然后手脚并用、佝偻地爬到了被抽空的地板窟窿处。
临朗眯起眼,目光扫过蒲九的店内博物架,开始物色有什么趁手的武-器了。
“教授!阎先生!外面好像来了好几个古怪的——”涂山突然从巷口急匆匆地跑进来,他一边小声说着,一边回头看着身后,像是怕被什么人追上来。
他刚踏进门槛,声音戛然而止,就见眼前一个人形的、长发垂脸看不见面孔的东西四肢着地趴在地上。
他脸色陡然煞白,倒吸口气,转头就要跑。
那东西反应更快,嘶嘶地抽着气就要追上来。
临朗和阎川从门帘后面一步跨出,临朗鬼剑悬立,挡在那东西身前:“吾奉——!”
“等、嘶!是我!”那东西抽着气叫道。
临朗闻言动作一顿,愣了愣:“蒲九?”
阎川拦住了拔腿就要冲出去的涂山,涂山身侧的灵体则张牙舞爪地挡在前面。
“是我。”蒲九嘶嘶应着,一屁-股坐下来,捂着自己的脚踝,仰起脸看向临朗:“怎么是你们?”
“你怎么这副模样!?”临朗与他的声音叠在了一起。
“唔,等下再说。”蒲九兀自打断,他转向涂山,目光在涂山身前的灵体上诧异地停留了两秒,旋即便盯着涂山问,“你刚才要说什么?什么人要过来?”
涂山一个激灵,看向临朗和阎川。
见临朗应声,他才说道:“是几个戴着兜帽、浑身裹得极其严实的人,凑近过来还能闻到一股烂西红柿的臭味!他们一路在问一个古董店,我给他们指到另一条路上去了,就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再回来。”
他说完,又看了眼跟着自己的灵体,抽了抽嘴角,看它这会儿挺勇猛的样子,刚才倒是突然间就不见了,躲起来了。
也是这家伙躲起来了,让他直觉不妙,才跑进来找临朗和阎川。
蒲九闻言脸色变了变:“果然找过来了。”
他一瘸一拐地站起身,对临朗道:“我这边不安全了,得找个安全的地方。”
“您后来是去找了那套白玉卦签吧?”蒲九一边问,一边抽着气,扶着桌椅和架子,一路回到里屋,窸窸窣窣地收拾着什么东西。
“那人养的小鬼和一群走阴客联系在一起,那些走阴客似乎是对您很感兴趣,一直在到处打听您的消息。”蒲九说道,“哦对,走阴客,您听说过么?那是一群……”
他话没说完,就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杀气,话陡然一止,猛地看过去,就见临朗身边的一个陌生男人杀意极盛。
“我知道走阴客。”临朗接话,“有些私仇。”
蒲九“唔”了一声,旋即不再多问,只是点头道:“难怪如此。”
他接着收拾自己的东西,也不管阎川几人有什么反应,只是继续说道:
“约莫半个月前,我收到消息,这群走阴客在打听我,似乎是要找什么东西,来者不善,所以我便稍稍做了点准备。”
他指了指刚才的机关凶-器,耸耸肩:“不过看来用处不大。”
“再隐蔽点或许会有效果。”临朗抽抽嘴角,看向蒲九的腿,“那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啊,刚才跳下来的时候。”蒲九顿了顿,装作随意道,“扭了一下。”
临朗顿了顿,确实,刚才从天花板上砸下来的时候,他是见这人动作僵硬了一下,原来是扭了脚。
涂山闻言喃喃:“那你刚才那样爬过来……”
也是扭了脚行动不便?这堪比恐怖片似的……
蒲九假装没听见,岔开话题,介绍起自己的天花板设计:“这藏身之处是我从游戏里得到的灵感,寻常人不会意识到我藏在天花板夹层里,除非我自己下来。”
临朗:“……”
他想起来了,上次来找蒲九,这人就是死在藏在天花板夹层鬼上。
“好了,这些是我要带走的全部东西了,我跟着你们。”蒲九包袱款款地从里屋出来,对临朗阎川说道。
临朗见状顿了顿,看向阎川。
蒲九惹上这些走阴客,算是被他牵连了,要是总部不合适的话,他便把蒲九安排到他的心理诊所去。
阎川道:“可以。再看看这里还有什么要带的,短时间里这处店铺不会再回来。”
“他有车。”临朗补充,对蒲九说道。
蒲九闻言,立马说道:“你们去看看那群走阴客有没有折回来,我再抓紧打包点东西!”
“涂山,你去看看,我和阎川不便露面。阎川去取车。”临朗说道。
涂山想说他刚骗过那群人,也不方便露面,但还是咽回了肚子里,飞快点头跑到了巷口。
临朗则对蒲九道:“我帮你一道收拾。我还要一块上好的桃花木,那个年轻人身边的灵体,需要一个暂居之处。”
蒲九点点头,他注意到了,那是一个少见的阴光师,要不是眼下他没心思发展客户,不然早就搭讪上了。
他指了指隔壁的博物架:“有,你去那边架子上拿。”
“还有什么趁手的法器?我朋友的古钱匕前不久刚被毁了。”临朗挑拣着木头,又扬声问蒲九。
蒲九嘴角微抽:“您是来我这儿洗劫吗?”
“就算我不拿,你起初不也不打算要了么?”临朗说道。
蒲九:“……”
行吧。
“那边架子内格里,还有一柄乱骨鞭,血煞很重,我用东西压着,平时从没有拿出来过。”蒲九想了想,还真有个烫手山芋,“你那个朋友要是能压住,那就拿走吧。”
“但话说前面,要是压不住,赶紧还回来,不然出了事可不能怪我。”蒲九说道。
临朗挑挑眉,张望了眼巷口的涂山,见涂山那边没什么情况,便去拿蒲九说的乱骨鞭。
就见那乱骨鞭上果然用了一块雷击木压着,深黑色的雷击木带着螺旋状的木纹,纹路上透着明显的血红色,果然是血煞深重得很。
他问蒲九:“这东西是什么来头?”
蒲九摇头道:“只知道大概率是从古战场上留下来的老货,凶得很,要不是多年前一场惊雷把那棵古槐树劈了,这东西还在树里呢。”
临朗看过来,这柄乱骨鞭竟然是藏在槐树里?
槐荫卧古,槐树为 “阴树”,所抱之物更是不得了。
“捡走的那一家子自打捡着后,就天天噩梦不断,家里的小孩体弱还被惊得发烧不下,把它埋回土里也没用,听说我能收,特意打了个飞的送过来。”蒲九说道。
临朗微眯起眼:“只是惊梦不断,那看来也没怎么样。”
比起寻常招惹了血煞的情况,这都称得上是“良善”了。
“但是他们放这乱骨鞭的铁盒子里,总是无缘无故地渗血,这可不是一般的情况吧?”蒲九看向临朗。
便见临朗果然面色变了变,露出几分严肃。
蒲九咧咧嘴笑,一抬头,就见涂山匆匆跑进来,他下意识紧张了一瞬,以为是走阴客回来了。
但下一秒,就听涂山招呼:“阎先生来了!”
就见阎川将车停在了巷口的后门小路上,临朗和涂山一道帮忙把蒲九的那些家当塞进后备箱。
阎川也下了车,涂山意外地看过去:“我们都拿上了,您不需要下车……”
临朗看过去,押着涂山的脑袋钻进车后座道:“这就不关你的事了,你先进车里去。”
涂山闻言眨眨眼,立马收起自己的好奇心,乖乖往车里坐。
蒲九也是,紧随其后,抱着他最值钱的那一背包家当,再回头看看被放进后备箱的两个行李箱,更是心满意足——他连游戏的存档都一起带走了——只要有这些东西在,他去哪儿都能重新开始!
至于这家小店铺,他相信那群人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至于把他的店给砸了、烧了,引来警方关注对谁都没好处。
这家店铺顶多是承载了他的一点旧念想,等风头过了,迟早还能再回来。
四舍五入,没亏丝毫!
没事的没事的。蒲九在心里劝慰自己。
他透过车后窗看临朗和那个男人,就见对方似乎在他的门帘后头放了个什么东西,他挑挑眉,在思考等下到底是问个清楚还是装作没看见?
这人……和走阴客有私怨,以刚才一提到走阴客就杀气冲天的样子看,想来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阎川和临朗很快就回来了,蒲九到底还是没有问阎川到底在他的门帘后头做了什么。
四人一灵体,两个行李箱,满满当当地塞了一车回总部。
他们刚离开没过半小时,先前走过这条巷口的走阴客便折返了回来,钻入小巷中,找到了蒲九的这家古董店。
就见店里像是被翻箱倒柜、入室抢劫过一通,被触发的机关和博物架上的血迹都彰显了这里曾经混乱过。
“我们来晚了。”戴着兜帽的一行人中,有人一把摘下帽子,露出血淋淋的脑袋,恨声说道。
那人一边的头发稀稀疏疏地沾粘着血和溃烂的皮肤,另一边则是完全只剩下了烂掉的头皮。
浓郁的臭味从他的兜帽里传出,飞快充斥整个古董小店。
“先前站在这巷口给我们指路的那小子……是故意的!”同行人说道。
“给我找到他!那小子肯定知道点什么!”
“要没时间了……”
“等等,这是什么?”一人忽然说道,从门帘的金属钩子上扯下一片染着血的指甲盖。
为首的男人接过,拿到眼前仔细打量,忽然凑近鼻尖深深一吸。
他眼里闪过一抹精光,长叹一声:“多么叫人怀念的味道……这是我们的阴童,他来过这里,他也在找这个家伙!”
“原来如此……那个残次品,他的身体恐怕也到时间了,凋零破败的年轻身体,也让他惊恐吧……”
同行的人很快发现了更多的线索,兴奋道:“他在找补缺阳气的东西,他还是对自己是什么一无所知!”
阴童终身只有血煞阴物才能守住灵身不破,越是以阳气滋养,身体就越发残破,就如同这些走阴客一样,哪怕只是半个阴童也同样如此。
“不过他既然这么急不可耐,我们可以引诱他上钩!”男人兴奋地咧开嘴笑,“他终将回来,回到他该在的位置。”
“要抓紧时间。留给他、留给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
“要让他上钩,但不能让他生疑,我要他心甘情愿地撞进网里!”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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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二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二天·【深水加更】
临朗皱着眉头看阎川在蒲九的店里留下那些东西。
他目光落在阎川已经被包扎好的手指上,嘴角扯了扯,凉凉道:“阎老师下手真黑啊。对自己够狠。”
反正他光是看着,都觉得手指尖一抽抽地疼。
阎川顺着临朗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指上,眼底划过一抹晦暗:“打窝得下点狠料。”
临朗啧了一声,没搭话,只是随阎川回到车上。
车后排的涂山和蒲九都默契地没有过多问话,眼观鼻鼻观心,甚至蒲九还主动和涂山聊起了他那灵体。
“我这儿木头多,等下一字排开,让它选,总有一个它满意入住的。”蒲九对未来的目标客户说道。
这可是阴光师,多罕见的阴光师啊,就连他的父亲、祖父,一辈子也没见到过一个活生生的阴光师。
对方能看见的东西,是普通人终其一生想要知道的,但凡能结交上都是赚了。
什么桃花木枣木雷击木,要什么给什么。
蒲九笑眯眯地弯起一双细长的眼,愣是把涂山看得起了鸡皮疙瘩。
临朗听着后排的聊天,就知道蒲九在打什么小九九。
他淡淡插话,对蒲九道:“涂山和我们不一样,你注意点。”
蒲九挑挑眉,再看涂山,很快便了然地笑了,原来是还不知晓自己身份的阴光师。
看样子,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可惜了,阴光师这一脉,即便不去刻意踏足那个世界,也会身不由己深陷其中,他们的能力从来没有给出过被选择的权力。
蒲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耸了耸肩膀,视线投向了涂山身后的那一抹灵体。
长犄角的人形灵体么……有点意思。
蒲九打量的视线让那道灵体张牙舞爪。
涂山在一旁嘶嘶缩着脖子抽冷气,把灵体推远点,可冻死他了!
///
到了总部。
总部的工作人员给蒲九安排了住宿的地方,方便起见,就放在涂山的房间隔壁,蒲九对这个安排很满意。
临朗将跟随涂山的那道灵体引入了一枚桃花木雕上。
木雕是蒲九倾情献上的,是一头鹿身木雕,只有巴掌大小,却极为灵秀逼真,两枚鹿眼是两颗小小的碎墨玉点缀。
当涂山那道淡青色的灵体被临朗引着靠近木雕时,木料上的纹路忽然泛过一闪而过的细碎的光。
灵体缠上鹿颈的瞬间,那双墨玉点缀的鹿眼,竟像是有了灵魂一般灵动起来。
涂山有些不敢相信这样就好了,他小心捧着那木雕问:“那它就待在这里面了?”
会不会有点限制鬼身自由,不太人道?
涂山刚这么想着,那木雕上方就忽然飘出了犄角灵体来,围着涂山转了一圈,又钻进木雕,过了几秒又钻出来。
涂山看着愣了愣,忽然有些反应过来——这是在适应观察“新家”?
他似乎能从这灵体身上感觉到一抹欢愉。
好神奇。
涂山微睁大眼,就听临朗道:“桃花木能隔绝大多气息,这样的话,要是有心人对你、对它有兴趣,也不易锁定目标。”
涂山点点头,旋即一惊:“为什么会有人对我们有兴趣?”
临朗顿了顿,蒲九幸灾乐祸一般看过来——瞧,阴光师这个身份可不容易瞒住。
阎川看了蒲九一眼,接过了话道:“先前在东市门的那群走阴客,他们不会轻易放弃追查,你和他们打过照面,很可能会被追踪。”
涂山倒吸口气。
“这段时间你就留在这里,这里很安全。”阎川说道,“你有需要提醒通知的家人么?”
涂山摇摇头,他一向独来独往。
只不过……总部很安全?不是刚被偷袭了?
涂山眼里划过一抹浅浅的怀疑,很快又想,应该正是刚被偷袭,所以安全措施升级了吧?现在肯定是最安全的时候。
他看看周围,确实挺安全的,不由放心地应下。
蒲九观察着涂山,见涂山打量周围后点头答应下来,也跟着放下心。
说话间的功夫,就见骆烨面色匆匆地走过,带着一股不明显的怒气,见到阎川和临朗,停下脚步打招呼:“阎哥,教授。这位是?”
“一个朋友。”临朗说道。
阎川道:“他是颜蝉案子被牵连的消息提供人,目前走阴客也在找他,先暂待总部一段时间。”
骆烨闻言点了点头。
“你呢?这是要去哪儿?”临朗问。
涂山也好奇地看向骆烨,就差问是谁惹他了。
骆烨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眼色阴郁:“采购部买回来的龙角和镇坛木质地都很差,还好出发前我又检查了一遍。”
要是带着这些次品去那片废弃工厂,天知道会出点什么岔子。
“我得去采购部问问情况,让他们抓紧重新购入一批来,别耽误我们行动。”骆烨说着,抬脚匆匆就要走。
“等等。”蒲九开口出声喊住了骆烨,他歪了歪头,笑眯眯地问,“这位阁下,您要多少龙角、镇坛木?我这有一批质地相当不错的货呢。要不要看一眼?”
骆烨闻言一顿,看向临朗。
临朗见状颔首道:“他是东市门的那家店铺店主。”
骆烨了然地反应过来——当初教授可是总局密切监视,啊不,观察一举一动的重点对象,一说东市门,他就有印象了。
那还真是可以看一看。
骆烨立即应下:“好,我这有个清单,你看看这些货都有么?”
蒲九接过,扫了一眼,眼底精光放亮——大客户!
“上至前朝先人,下至黄泉鬼市,但凡您要的,只要价格合适,在下蒲九皆为您寻来。”蒲九说道,“您清单里的这些东西,我恰好都有现货。”
“请阁下进屋掌眼吧。”蒲九微微躬身,微笑邀请道。
骆烨点点头,别扭地应声:“好,有就好。”
他倒是不担心质量问题,毕竟是教授都会在这人店里买东西,肯定品质不错。
就是这人,怎么不说人话呢?奇奇怪怪的。
他跟在蒲九身后,悄悄递给临朗一个眼神——这人说话一直这个调调?
临朗嘴角一抽,他怎么觉得蒲九这话怪耳熟的,这人是对每一个新顾客,都同一套话术吧?
猪惊骨、镇坛木、龙角。
蒲九从自己的行囊里一一翻找出来。
得亏后来阎川让他多打包了一圈,东西都没落下。
开张了。
猪惊骨不贵,两百一枚,拿了十个。
龙角是锡制牛角摆件,只有手指大小,八百一枚,同样拿了十个——蒲九表示犀牛角这种违法交易他是绝对不收的,一等良好公民,苍天可鉴。
镇坛木就要贵一些了,两万一块,十块就是二十万。
骆烨检查了一下成色质地,果然都相当不错,当即爽快地付钱,反正走的是总部的公账,不带一点拖泥带水和砍价,满当当地带走了一堆东西。
不论是骆烨还是蒲九,都对这趟交易非常满意。
涂山在一旁看得咋舌,就这些东西,居然得二十来万!?那他的小鹿雕……得值多少?
蒲九见涂山摩挲着那木雕,笑眯眯地道:“您不必介怀,权当是与您交个朋友。何况这次生意,也是几位带来的,您的木雕与这位先生的乱骨鞭,就当是在下的随礼吧。”
蒲九说着,看向阎川,微笑着颔首致意。
阎川顿了顿,乱骨鞭?
临朗在一旁轻轻唔了声,翻出那放在盒子里的乱骨鞭,差点忘给阎川了。
阎川有些意外地看过来:“你为我找的?”
临朗递过去,轻咳一声,别开视线装作随意道:“你先过渡用用吧,用不惯再换。”
蒲九嘴角一抽,怎么把乱骨鞭说得像是满大街的货色,果然太轻易得到的就是不懂得珍惜。
他刻意地清了清嗓子。
临朗看来一眼,顿了顿又道:“不过说是血煞深重,难以驾驭,你先看看。要是不合适,我再给你开光重正一下。但要是架得住,血煞深重未尝不是利器。”
就像他的鬼剑,其他人避之不及的阴气却是鬼剑提升实力的根本。
阎川打开盒子,果然能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血气厚重地压在这串乱骨鞭上。
这东西……阎川心脏重重一跳,一股说不清的心悸叫他呼吸不明显地急促了两分。
“我看它和你先前用的那把古钱匕首差不多,合则长器,分则暗器,想来应该过渡时会顺手些。”临朗见阎川没说话,轻咳一声,忍不住稍稍解释。
阎川回过神来,看向临朗,眼底染上一点深重的亮色,他点点头轻声道:“谢谢,它……我觉得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
捉虫
第173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三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三天
临朗挑了挑眉看阎川,总觉得阎川有话藏着掖着。
但这人一贯秘密颇多,他要是刨根究底,那怕是问不完了。
他见怪不怪地抬了抬下巴,心情愉悦:“你喜欢就好。”
临朗说完,转向涂山和蒲九:“那我和阎川就先走了,你们有什么问题再联系我们。”
涂山点点头,感谢地看向临朗:“谢谢教授,不然我真不知道拿这道灵体怎么办了。”
临朗看了看那枚灵动的小鹿雕:“不客气。它和你有缘,便顺其自然就好,我没做太多。”
“那也是帮了我大忙了。”涂山坚持道,“您要是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以后尽管开口,我一定会尽力的!”
临朗笑了笑,点点头:“好。”
蒲九则若有所思地看着阎川,这人拿到乱骨鞭的反应,真是一点也不清白啊。
他在阎川看来的前一秒收回视线,笑眯眯地对涂山玩笑道:“涂山先生可不要忘了我呀。”
涂山脸一红,连忙摆手点头应道:“不会忘的蒲老板。”
蒲九心满意足地放过了年轻的阴光师。
他看向临朗,招招手:“您请放心吧,我觉得我在这儿挺好的。”
临朗闻言嘴角轻扯:“我看你是如鱼得水,做大做强。”
蒲九毫不谦虚地接受了临朗的评价。
他觉得这里的市场潜力相当不错,以前没有给官方供货的渠道,现在不就来了?
所谓,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走阴客带来的未必都是祸患。
蒲九心态很好,满意地在总部扎了下来。
///
临朗和阎川赶在医疗翼宵禁之前回去了,后来听说骆烨隔天就带着一队人马出发,去调查吴华的那处工厂。
临朗本想从他们的行动app上看实时行动情况,结果忘记了总部这边还处于刚被袭击的恢复期,行动软件也还在系统更新修复中,什么也看不见。
临朗只好作罢。
阎川这两天则在训练场和那柄乱骨鞭磨合着,虽然临朗提出陪同——以免阎川要是镇不住那血煞,他还能从旁辅助一下——但被阎川婉拒了。
“我与这柄乱骨鞭还在磨合中,我担心控制不好容易误伤旁人。”阎川说道,微微皱起眉头。
临朗看阎川为难的样子,只好再次作罢。
于是所有人都有事干,唯独临朗百无聊赖。
他甚至连线了心理诊所那头,问秦奋最近诊所的业绩如何,离关门大吉还有多远。
秦奋表示另一位坐诊的魏医生,因为前段时间的医闹事故心怀愧疚,兢兢业业地补上了临朗的班,目前小诊所业绩还看得过去,离关门大吉有一点距离。
“我们的租金好像也被免除了,老师您知道这回事吗?”秦奋在电话里说道,“听说咱们这幢楼换了产权人,被那个大名鼎鼎的房产商钟耀收购了。”
“前两天就收到了免除租金的通知呢,但我悄悄打听了一圈,整幢大楼,就我们店铺被免了!是不是和您有什么交情?”秦奋好奇问道。
临朗闻言顿了顿,反应过来。
钟耀是先前在靶场时遇见的那个热情大爷,当时小警-察调查背景的时候,钟耀说他是个收租的……
原来是收这样的租啊。
他确实前不久还收到过对方的消息,问他的诊所是不是在信兴大楼里,原来是为了这个?
怎么那小警-察当时都没认出钟耀这号人来?大爷那么低调的吗?
临朗哭笑不得,想了想还是给钟耀发去一条消息表示感谢。
大爷很快回来消息,笑呵呵地表示他的命可比一个小诊所的年租值钱多了,这不过是他的一点小心意,让临朗一定要收下。
本来他还想直接送一幢楼呢,就怕大师不肯收。
毕竟大师是多么高风亮节的人物啊,肯定不愿意收这样的俗礼。
临朗听见钟耀原先的打算,不由一噎,在心里嘀咕,谁说送楼俗了?他可愿意收了,怎么给他扣这么个高帽子呢。
诶。
临朗慢悠悠地叹了口气,抓着手机玩了一会儿,就听滴滴一声,弹出一个大学课程提醒。
他愣了愣,旋即一骨碌翻身坐起来。
真要命,他都忘记自己还有大学公开课这么一回事了。
自从上次洛城地铁施工案子被叫走后,他就没回去过?大学教授旷课……按什么来算?
临朗飞快点开消息,心里难得犯嘀咕。
这教授的职位好歹是原身留下来的,他不能给人留下烂摊子……
只不过旷课这事,他是真没招了,他完全忘记了这回事,谁叫他被叫走的时候,还是第一节课?
他的生物钟和人生计划表里,都还没来得及留下大学教授这个概念呢。
临朗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忐忑等待app的跳转。
很快,完整的消息提醒弹跳了出来,临朗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
原来上回首节公开课被阎川调走后,阎川就已经替他直接申请了将这学期课程换到下学期的调动变化。
现在来的消息提醒,是因为这个学期结束了,向临朗再度确认下学期的教课事项安排。
他就说呢,怎么他旷课了那么多次,却连一条消息都没收到,原来是阎川早就替他安排好了。
够周全细心的。
下学期的课程,那就是两个月后的事情了,每周一节课,这时间总是有的。
临朗呼出一口气,暗自下定决心得把课上了,然后回了确定的消息。
他看看时间,离医疗翼的宵禁时间还早,阎川估计还在训练场。
他微眯起眼,心一动,忽然决定去看看。
阎川不愿意让他陪同,但没说不让他远远围观。
反正训练场都是用防御阵法围起来的,他在外面,阎川就算失控,也攻击不到他。
他也想看看这柄奇奇怪怪的鞭子是怎么一回事。
再说阎川那么细致地替他考虑了大学授课的事情,他也不能落下关心人家。
临朗慢慢吞吞地闲逛到了训练场。
训练场四周围的防御法阵都被启动了,临朗没想到这边不止是他,还有好些人都在围观。
他在一堆簇拥的脑袋里,找到了眼熟的几个。
“百束、涂山、蒲九,你们怎么都在这里?还有你,衡宫你出院了?”临朗眉头一挑,纳闷问道,“你的耳朵,能离开那片病房区域?”
不是对环境分贝有要求么?
衡宫闻言连忙回头看过来,见到临朗,不由讪讪一笑,低声道:“我听说养父得了一把新法器,正在驯服,特意来看看。教授,您可别跟养父说,我等下就先回去了。”
临朗了然,原来也是一个“逃狱”的。
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百束则朝临朗招招手,挪了挪身体,给临朗空出一个位置来。
大概是惦记衡宫在这儿,他压低了声音,但仍旧难掩其中激动兴奋:“教授!您怎么才来!快快,我这儿位置好,看得清楚!”
临朗走进去,一抬眼,就见到阎川手执长鞭,一双墨黑色的眼竟是不知觉中染得血红,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凛冽的肃杀。
另一头的墙上则全是稀烂的鞭痕,一面墙体都毁得差不多了。
临朗见状瞳孔微一紧缩,身形微动,低声道:“这是什么情况?”
“这长鞭血煞气太重,容易影响人心智,所以得先炼服,炼服了就能作为本命法物了。”百束说道。
涂山在一旁小声道:“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还真……真不敢相信,有一种跨了次元维度的感觉呢。”
蒲九闻言挑了挑眉头,一个阴光师,说这?
百束则道:“正常,过个一年半载,指不定你就能在新闻上看到了。”
就在那三场大地震发生后,官方就正式判定,他们已经进入了灵气复苏时代。
整个时代的步伐势必会呈现在全民面前,所有人都会清楚意识到,这个曾经鲜为人知的世界与大众所知的世界将彻底融合在一起,成为一个崭新的时代。
“您看这周围,防御阵全开了!我还从没见过训练场有这样的阵仗呢!”百束对临朗说道。
一旁衡宫闻言说道:“上回养父收用古钱匕的时候,也是毁了两个训练场。”
他说着转向百束,嘴角一弯,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骄傲:“所以后来这边才布置了防御法阵。”
“但这些法阵全部启动的情况少之又少,这样全部启动的情况,还是布置以来第一回。”衡宫说道。
百束点了点头,总结道:“总而言之,阎哥牛逼。”
衡宫哼了哼,颔首赞同。
临朗闻言视线重新回到训练场上的男人身上,他不由轻轻深呼吸,难怪这人不让他进训练场。
“这无主的法器,竟会是这么凶?”他喃喃。
百束闻言扭头看临朗,嘴角一抽:“您那把鬼剑,当时不也难驯得狠?”
“阎哥当时回来后的报告里都写了,‘毁法器来撼动阵眼,借鬼剑来驱使镇台鬼魂,自封八虚以阻挡阴气入身’,鬼剑里的那些阴魂起初可一点也不乖顺。”百束说道。
他说完,胳膊上就被鬼剑抽了一记,疼得他险些“嗷”地一声叫出来,只是看见衡宫在,他硬生生咬着舌头忍住了。
鬼剑慢悠悠地又回到临朗背后的剑鞘里。
——真是的,怎么还揭剑的短呢?真不道义。
临朗微眯起眼,这么说,好像也是有点波折。
但没有阎川这边凶悍。
训练场上那柄乱骨鞭,足有十三块碎骨,似乎被什么牵引着,转瞬间,竟是延展成丈许长。
青白碎骨悬浮空中,犹如游动的白骨锁链,无风自动,血煞凝成了黑红的雾一般的气刃,所碰触之处,便是如同刀割。
碎骨在阎川的手腕、脖颈、脸颊划出道道血痕,但滴落的血珠却是如有灵一般缠在骨片上,任由骨片挣扎地撞向周遭法阵。
撞击的反抗力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下来,百束见状轻轻松了口气:“阎哥用自己的精血强行驯化这柄乱骨鞭,现在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鬼剑在剑鞘里嗡嗡地颤着,似乎对训练场里的乱骨鞭格外感兴趣。
“乱骨鞭下的阴魂也不少,教授小心可别让鬼剑抢着吃了。”百束开玩笑道。
临朗:“……”
他拍了拍身后鬼剑,嘴角微抽,还真有这可能,他觉得鬼剑已经蠢蠢欲动了。
乱骨鞭是古战场上留下来的物件,当年恐怕就收割了不少人命,怨魂深重,才会形成这样的血煞。
鬼剑真要吃,恐怕还消化不良。
临朗想着就觉得有些好笑,他抬眼看向训练场上,忽然脸色微变,蓦地上前一步:“不太对劲……”
他话没说完,就被布置的防御法阵往后一挡,不得不后退两步。
就见训练场上忽然形势一变,十三块悬浮碎骨骤然崩解,却是眨眼间凝成了一把骨刀,鞭梢半尺长的黑色气刃直劈阎川!
临朗瞳孔蓦地一缩,可下一秒,便见阎川一手抵住刀柄,一手按在刀背上,一股股肉眼可见的浓郁阴气,竟是从阎川身上爆发而出!
阴气源源不断地涌入骨刀,与此同时,骨刀的血煞之气也源源不断地交融抵挡,竟是几乎合为了一体,分不清彼此来。
其他人见状一片哗然:“这法器竟然还会反扑!这是第三种形态了?!”
第三种?除了长鞭和骨刀,还有什么?临朗握紧拳头,有些后悔当时没有坚持随阎川进训练场了。
蒲九的这把烫手山芋,果然烫手不好拿。
他正想着,忽然就听阎川低喝一声:“……随我杀尽邪祟!我给出这个承诺。”
低喝如同惊雷,骨刀周遭的血煞渐渐平息,阎川周身阴气尽数灌入其中。
刀柄处的碎骨慢慢散开,竟是慢慢崩解又重新凝成了一枚枚只有指甲大小的青白碎骨念珠,念珠上仍旧飘溢着淡淡的血煞气息。
只不过这血煞气息不再带着攻击性,反而温顺地缠绕在阎川的手腕,竟像是本就属于阎川的。
“成功了!”人群里发出一声轻呼。
临朗蓦地松开紧攥的拳头,掌心里都是半月形的指甲印。
作者有话要说:
第174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四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四天
训练场周围的防御法阵缓缓关闭。
阎川身形微微一晃,旋即便被一道温热的力量抵住,他抬头看去,撞进一双熟悉的深黑色的眼里,他不由微微晃神了一下。
“傻了?”临朗挑眉调侃,“真沉,没事就赶紧起来,我可撑不住你。”
阎川闻言回过神来,不由轻咳一声,很快站直了身子:“你怎么来了?”
“这里这么热闹,我怎么能错过?”临朗说道,他目光落在阎川手上.
先前的长鞭骨刃竟是化作一串青白念珠,就这么戴在阎川的腕骨上,他问:“这法物现在算是真正为你所用了么?”
阎川顺着临朗的视线低头看去,眼底划过一抹熟悉的、晦涩的暗光:“嗯,它太久没有出世了,才会这样一时不受控制。”
临朗看着这串念珠,又看了眼面前的训练场,眼角轻微抽搐了下。
这念珠现在看着倒是有几分无害,谁能想到这东西就是先前煞气惊人、轻易便能削骨如泥的长鞭骨刃?
他轻呵了一声,朝阎川微颔首道:“看来这东西和你有缘。”
阎川顿了顿,他看向手腕上的念珠,低应一声:“也是你替我找到的。”
“不过是顺手的事。”临朗摆摆手。
阎川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他摩挲着念珠并不光滑的表面,粒粒碎骨分明的嶙峋微有些扎手,却让他升腾起一股诡异的熟悉。
先前那股血煞气涌来时,他仿佛看见了金戈铁骑厮杀的古战场。
一个看不见脸的男人,手执长鞭,骑在高马之上,挥鞭直捣军-阵。
热血随着长鞭飞溅,军-营里被压迫的军-妓尖叫着,战俘的脑袋被高悬在树上,还有壕沟里被填满的成百上千的耋耄老者尸身也历历在目。
那些血腥和怒火,逼真得仿佛叫嚣着要从他的喉咙里撕扯出来。
他甚至有一瞬间分不清,这到底是乱骨鞭中的记忆,还是他的记忆。
“饿了么?我有些饿了,陪我去吃点东西吧?”临朗忽然说道,拉回了阎川的思绪。
临朗微眯起眼看着眼前面色微微苍白的男人,只是不喜欢对方似乎沉浸在某种回忆中的模样。
他话音刚落,倒是肚子也适时地咕噜了声,像是正好坐实了饥饿感。
临朗顿了顿,脸色一热。
阎川闻言回过神,抱歉地点头道:“是该吃饭了,让你等久了。”
他下意识地握住临朗的手腕,带人往训练场外走:“你想吃什么?”
百束听见两人要去吃饭,便没跟着走,心想这两人总算约上饭了,他可不能做电灯泡。
偏偏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圈,百束去人事部领完自己的工资条,再去食堂吃晚饭,竟是在那儿又遇见了!
他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阎哥约饭,约在食堂?!
这合适吗??
百束闭了闭眼,真是榆木疙瘩啊阎哥……
他假装没看见,默默与那两人拉开距离。
偏偏落座的时候,就听临朗招手招呼:“百束!”
百束:“……”
不是,你们约饭,要带上我吗??百束一顿,看看临朗和阎川,各自一盘盒饭,怎么看怎么一股同事饭搭子的既视感。
百束深刻质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一边抬脚走过去:“教授,阎哥,找我有事吗?”
“问问你,骆烨他们还没回来?”临朗说道。
百束“唔”了一声,点点头:“他们前天刚出发,昨天傍晚发来了确认进度。”
他说着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今天这个时候,也要发来进度确认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嗦了一大口热粉:“您放心好了,听说都还挺顺利的,骆烨已经看中那边的雷击木了,说都是实打实的真雷击枣木,他们打算破了阵后,再派人去把那些枣木回收回来呢。”
“您是不知道,现在连雷击木都有的造假,真是世态炎凉啊。”百束啧啧道。
临朗闻言眼睛一亮,他问百束就是奔着雷击木去的。
他刚还跟阎川说起,用雷击枣木给这柄乱骨鞭换一个握柄,应当能更有效地减弱乱骨鞭对阎川的血煞反哺。
尽管法器已经承认了阎川,但法器本身所有的血煞气并不会因此就不对阎川产生影响、或是足以忽略不计,该有的还是有,只不过是主观攻击和被动触发的差别。
先前蒲九用一块雷击木镇压此物所携带的血煞气,临朗也考虑过直接拿来用,但很快就发现那块雷击木已经承受不住乱骨鞭展开攻击时所暴露出来的血煞,木身充斥着断裂的细纹。
必须再找一块强度合适的雷击木。
所以临朗就想到了骆烨,这不就是瞌睡来了送上枕头?
不过这枕头没有临朗预计来得快。
直到第二天两人出院,他们正要离开,恰巧撞见骆烨等人灰头土脸地来医疗翼报道。
临朗见状眼皮微微一跳:“你们这是……”
“教授!”骆烨看见临朗,眼睛一亮。
“你们怎么了?”临朗上下打量这行人,昨天百束不还说他们的进度顺利么?怎么这狼狈的样子?
骆烨摇头道:“别提了,幸亏有您提醒,认出那边的五鬼运财阵有问题,还提醒我们带了那三件法物过去,不然这次在那边这要栽个大跟头了。”
知道那边工厂用雷击木摆了五鬼运财后,他们已经非常小心谨慎了。
除去临朗提醒的猪惊骨、龙角与镇坛木外,他们本来也带了诸多防身开光的法物,而且一路都种下了回魂铃,以免不小心着了道。
偏偏就这样,他们还是中了招。
要不是猪惊骨发出警醒刺耳的声响,他们甚至没意识到已经步入五鬼的替死阵中。
利用被拘来的孤魂野鬼做五鬼运财阵,那么五鬼想要摆脱阵法,就必须找到五个替身——他们这一行人就被当作了替身选项。
在五鬼的干扰下,他们甚至将同伴错认成了五鬼,要不是有回魂铃与猪惊骨的声响辨别,他们怕是真的要兵戈相向。
他们燃烧龙角,锡制牛角在明火下显现出了一缕清明的视野,他们这才认出敌友来,又随之找到了真正的五鬼运财阵。
镇坛木废除五鬼运财阵的阵眼,五鬼也因阵法被破坏而遭到反噬,试图在魂飞魄散前抓到替死鬼。
一场混战拉锯必不可免,但所幸一切都在日出鸡鸣时结束了。
“一共运回来了一百零八根雷击木,教授,您帮了我们大忙,我向部门申请给您分了一根的份额。”骆烨对临朗说道。
临朗有些意外地看向骆烨,他本还琢磨着怎么旁敲侧击问问搞一块雷击枣木来,没想到,直接分配一整根?!
这还真是……太好了。
临朗笑眯眯地颔首:“客气客气。你们平安就好。”
骆烨感激地笑笑。
临朗没有半分更多的寒暄,直接拉着阎川立马去领分配到的雷击木。
雷击枣木一根就分量十足,他们要用到的,也就不过是比巴掌还小的一块。
被带回来的雷击木都存放在了最深处的仓库层,临朗和阎川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修士在那儿围着了。
除去参与任务分配到份额外,剩下的雷击木就和其他充公材料一样,被放在拍卖公告上。
质地上乘的雷击枣木实在是太少了,所以一登上拍卖页面,立马就吸引了一堆人。
临朗有份额,倒是用不着和其他人挤在一起,直接去登记处登记就行。
“临朗。”他走到登记处,报上名字。
负责的同僚闻言应声道:“您的份额已经保留好了,如需制作使用,可以安排炼器师为您定制,具体费用您可以与炼器师单独沟通。”
临朗已经从阎川那里听说了,当即点头道:“好。”
他打算先做一个阎川的握柄,再给自己做一枚雷击木法印,符箓加盖法印可以极大增强符咒的效力。
这样即便所处之地可以调动的灵气不够充足,有雷击木法印加持,也能够勉强一战。
炼器师是阚清推荐的,叫方文硕,看起来是一个内向的、不善言辞的男人,三十岁出头,戴着一副厚得像啤酒盖似的眼镜,说话都不好意思直视对方的眼睛。
先前临朗拍卖下来的一把能隐匿行踪的伞,就出自他的手下。
方文硕对于曾经花了一百八十万拍走自己炼器成品的大客户也印象极好,二话不说就答应下了交易,只收了用料百分之十的雷击木克数作为这次炼器的费用。
拥有一整根雷击木的临朗,对这点克数毫不吝啬,痛快应下。
两边约定好,半个月后交付炼器成品。
临朗在心里默默给方文硕多一个星期的拖延时间,以他的经验看,定制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导致最终交付被拖延。
偏偏,没想到方文硕不仅按时交了,甚至还提前了三天——
阎川的长鞭握柄用了三百克的雷击木料子,但最后的成品只有区区不到一百克,尽管如此,临朗还是很满意。
握柄用了雷击木最为漆黑的一段木料,柄上带着雷击木自有的闪电状纹路,如同暗纹一般爬满,不细看则几乎看不出来,显得格外简约内敛。
方文硕在整个握柄上铭刻了完整的楞严咒,开光持诵。
此咒可消灾解难、净化罪业、抵御邪祟、破魔除障,与雷击木不谋而合。
临朗的雷击木法印呈现出深褐与金纹交织的光泽,雷击形成的天然焦痕被打磨成螺旋状纹路,顺着木身盘旋而上,在顶端汇聚成一枚雷纹图腾。
方文硕为此开光加持,注入灵力,如同一个小型的灵力存储器。
只要临朗使用时稍以一点灵力激活,就能最大效用地发挥威力,而事后同样可以先将灵力提前存储,以备不时之需。
临朗对方文硕给出的两件炼器成品很满意。
但鬼剑对雷击木的成品表现出了极大的不满意——同样是木头,凭什么这雷击木就弄得花里胡哨的?
而且这木头,克它。
雷击木含天雷之力,镇阴邪,鬼剑恰是集阴邪于一身,这俩者简直是相克得没边了。
临朗给雷击木法印特意装在一个带有隔绝气息阵纹的袋子里,这个袋子还额外花了他小一万,就是为了避免对鬼剑造成影响。
法印是不影响鬼剑了,但是阎川的乱骨鞭仍旧带有雷击木的气息,这却是隐藏不了了。
好在鬼剑用不着天天和阎川朝夕相对。
不过仍旧,怪讨厌的。
它与惊梨蛐蛐,总算明白为什么惊梨喊阎川“讨厌鬼”了,是真讨厌。
作者有话要说:
第175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五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五天
自从骆烨带队调查、破了吴华的工厂五鬼运财阵后,短短不到一个月,财经新闻就接连冒出多条有关吴华船运公司出事的消息。
整个公司集团股票都疯狂大跌——
先是不久前刚刚成功下水的新型货轮被检修出涡轮问题,暂停投入使用,几十个亿的研发投入疑似打了水漂;
紧接着,另一艘大型货轮在航行过程中突然焚烧起来,价值数千万的货物毁于黑烟之中,所幸所有船员都成功逃生,无人伤亡。
逃出来的船员纷纷辞职,怎么都不愿意继续待在那儿。
有人说那大火毫无征兆,最诡异的是怎么扑也扑不灭,船上的人还都听见了隆隆雷声,偏偏跑出来一看,海上风平浪静,万里无云,是彻头彻尾的大晴天。
老船员都说,这一船的货物肯定有问题,所以才惹了天怒,下了天火。
但凡有这样的传闻一出,总部就得派人去调查真假,何况这又是吴华公司下的货轮,更像是归总部管的案子了。
案子相关的物件、船的残骸都已经到了鉴定科,这次的调查要相对安全许多,所以交给了恢复得差不多的百束,还有大多数情况都是后勤的阚清。
与此同时,阎川和临朗则去跟进了另外一条线索。
或许不能说是线索,更像是陷阱。
专门为阎川准备的陷阱——
道上盛传,照仙湖下有一断崖深渊,意外在那里发现了一片规模完整的阴宅鼓楼,根据推测,那里极有可能是连接阴阳二界的冥路。
有冥路就有冥灯,传闻冥灯点亮时,就能看见阴阳相隔的两个世界,持有冥灯者,既能进出两个世界而不受任何影响。
传说冥灯所用的灯油取自自愿坐化的高僧不腐金身,其尸油并非秽物,反而凝其毕生修为与大地之气的精华,燃烧时能安抚亡魂。
而冥灯的灯芯,则取自黑白无常的勾魂锁与百座墓土棺绳、童子百发交织搓揉而成。
墓土棺绳极阴,童子百发极阳,加上勾魂锁本就具有指引方向的法则意义,由此灯芯便成为沟通阴阳二气的通道。
这冥灯,就像阴童一样,正因此,有关阴童的传闻中,也常有提及阴童若是持掌此物,则能延缓阴童以人身作为沟通阴阳二界的损伤陨落。
但,持有冥灯,就不需要阴童了,可阴童却需要冥灯来延续性命。
因此冥灯对阴童的价值不言而喻。
即便这只是一个根本不知可信度的传闻,也足以让人趋之若鹜了。
“这个线索就差指名道姓了,冲着你来的?”临朗好整以暇地看着阎川,轻挑起眉梢,“和你前段时间在蒲九店里留下的东西有关系?”
“嗯,他们丢出的饵也下了狠劲。冥灯,无论是走阴客还是阴童,都趋之若鹜的东西。他们认定我会需要冥灯,也认定,即便我不冲着冥灯去,也会因为他们要去而去。”阎川说道。
临朗闻言微微眯起眼,对于阎川这绕口的解释倒是有些了然。
要是这传闻是真的,那么那些走阴客只要得到了冥灯,也能够打开阴阳二界的大门,找回自己被落在阴曹的半魂。
走阴客冲着这一点,也会去那地方。
这些走阴客不止是以冥灯为饵,也是直接以自己为饵。
只不过两边都想做黄雀,就不知道最终究竟是什么样的局面了。
临朗忽然眯起眼看着阎川道:“你是不是应该先告诉我,为什么那些走阴客,只凭你留下的那些东西,就认定你也急迫地在寻找冥灯?”
“你的身体……”他顿了顿,盯着阎川的眼睛,像是判断阎川是否会对他撒谎。
“阴童打开阴阳二界引路,身体承受阴阳二气的平衡,损耗极大,这也是为什么阴童往往极为短命的缘故。”阎川开口说道,声音平静无波,他看向临朗,“而我,作为失败的阴童,虽然未经打开阴阳二界的力量,但也有属于‘残次品’的副作用。”
他说着扯了扯嘴角:“阴阳二气无法在我体内平衡,无论那些走阴客如何尝试、调整,我所持的阴气远甚于阳气,而这几乎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个阴童预备役中。”
临朗闻言瞳孔微微一紧,但凡活人,总是阳气更甚的。
阴童的“制作”难度,就在于要将阴童体内的阳气压缩,灌入阴气,通过某种秘法达到阴阳平衡。
偏偏,阎川却是一个另类。
即便是天生的八柱全阴的天阴之人,也不可能如此。
所为“孤阴不生,孤阳不长”,极阴极阳皆为短命之兆。
临朗忍不住观阎川面相,又抓过对方的双手,观其手相,低声问:“你的八字为何?报给我。”
“八字为谜。”阎川见临朗难得露出几分着急,反而心情轻快起来,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他见临朗瞪过来,轻咳一声解释,“我无父无母,在孤儿院长大,没多久就被转手给了走阴客。”
临朗闻言抿了抿唇,敛起眉眼:“没有八字也无妨,我观你手相面相,怎么都是个妖孽遗千年的。”
面相手相只能看近期,但临朗选择性地无视了。
阎川闻言笑起来,他应声道:“那就承蒙教授的吉言了。”
临朗忍不住又瞪过去一眼。
“接着说。”他催促,“既然你阴气远甚于阳气,那么你……”
阎川点头接口:“我曾经试过利用纯阳法物弥补阴阳的平衡点,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后来一次阴差阳错,反倒是令我意识到,常人避之不及的阴煞,却能轻而易举地弥补这具身体阴阳失衡的状态。”
阎川看向临朗:“走阴客、阴童,他们的身体承受不住阴阳二气的长期灌体,是因为身体始终在适应调整平衡,始终相克相撞,但反之……”
临朗反应过来:“你顺应那股阴盛阳衰之力,不以活阳之气为主导,反其道而行。”
难怪当初在隆武山道的人头山穴中,阎川留下的血气镇压石虺与百具人头架,他却没有从中感受到丝毫阳气,当时他就觉得古怪,但只当阎川有什么手段法器,却没想,竟是对方的的血本身就有问题。
阎川应声,眼底闪过一抹嘲讽:“至少目前来看,我比他们活得更好。”
临朗脸色不太好看:“这就是为什么那些走阴客认为你需要冥灯的原因?他们认为你也与他们一样,一个半成品阴童正在衰败、腐烂?”
“能找到冥灯自然最好,找不到,他们也能抓到一个勉强能打开阴阳二界的阴童,这一行对他们来说,怎么都不亏,他们必然会去。”阎川说道,“而我,也一样。”
“只不过,我要他们彻底留在那片湖底下。”阎川眼色晦暗下来。
临朗见状不再说什么,只是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阎川一顿,看向临朗:“我们?”
他旋即不赞同地皱起眉:“走阴客向来诡谲,不择手段,你不必和我趟这趟浑水……”
临朗嗤了一声打断:“在别墅我就已经与他们打过照面了,你觉得他们会放弃向我报复?”
阎川面色变得难看了点,他敢肯定那些走阴客会报复每一个有过节的对象,他险些忘了临朗也与这些人打过交道。
临朗挑衅一般抬了抬眼,慢悠悠地道:“你要是有十成把握,此行必能将那些走阴客留在照仙湖底,那我就不去。否则——”
他挑着眉上下打量阎川,他像是最清楚怎样能让阎川松口:“但凡要是让那些人又逃出生天,我可不想再对上一群狗急跳墙的走阴客。”
他很早之前就从百束口中知晓,阎川曾经带着队伍围剿走阴客,却差点全军覆没,自那之后就始终一人行动了。
他用头发丝想都知道阎川在顾虑什么,但在他看来,那群走阴客就是心头患,他们既然能找到蒲九,迟早也会把他作为目标。
阎川沉默片刻后点头:“好。”
临朗松了口气。
“那打算什么时候走?”他问。
“不急,再等一个信号。”阎川说道。
临朗闻言有些好奇,信号?
没过两天,临朗就知道阎川说的信号是指什么了——
就连蒲九都包袱款款地打算往照仙湖底下赶了:
“传闻冥路只有在血月当头的夜间才会打开,根据预测,最近一次就在七天后了!错过这一次,可就不知道又要等几个月了。”
临朗眼皮微微一跳,按住蒲九:“你去干什么?也是冲着冥灯去的?”
“在下对那东西可不敢有兴趣,底下鬼门打开,好东西多了去了……。”蒲九滔滔不绝地说道。
“走阴客也打算过去。”临朗冷不丁地泼冷水道。
蒲九:“……”
“这样……这样……那在下还是先观望观望吧。”蒲九干巴巴地话锋一转。
临朗笑了一声。
不过这下他倒是明白阎川为什么要等这个信号传出来了,一个迫在眉睫的时间点,一个近在眼前的诱惑,才会让人不顾一切地、匆忙莽撞地赶过来。
阎川要的就是让那些走阴客相信这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去看牙医,喀喀喀三针麻药半边脸麻麻,但没想到舌头也是麻一半啊啊有点搞笑,虽然打了麻药但还是太难受了TAT今天短小一点,明天粗长来!
第176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六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六天
照仙湖下的阴宅鼓楼究竟在哪儿,众说纷纭。
有人说在水深四五米的地方就看到过石板路,也有人说在四五十米深的地方看见过更完整的祭坛。
而更深处,却从没有更多官方公开的考古探秘记录。
“事实上照仙湖下一百五十米,总部曾经派人去探索过。”阎川说道。
他开着车,车正前方蓝天白云压得极低,就好像触手可得一样。
他们到了当地,直接在租车行租了一辆车。
他们打算一路开到照仙湖附近的顺平古镇,这几天就住在古镇里面。
开着车,沿路风景是最好看的。
临朗摇下车窗,这里海拔高,天就格外清透,沿着照仙湖这一圈开,湖面上直接倒映着远处群山和蓝天白云,漂亮得让人想要惊叹。
他听见阎川的话,收回了视线问:“总部派人去探索过?那有什么发现么?”
阎川微微摇头,直视着前方专心开车:“什么都没有发现,就好像在浅水区域发现的那些人类建筑痕迹,在断崖处凭空消失了。”
临朗微眯起眼。
“对此总部有两拨声音,一部分人认为浅水区的人造建筑发现,与景区商业炒作相关,真真假假鱼目混珠,照仙湖下根本什么都没有。另一部分则认为水深处另有玄妙,似乎有不同寻常的隐秘波动,难以捕捉。”阎川接着说道。
临朗闻言道:“商业炒作?就是说底下被发现的那些石板路、祭坛,都是近几年来人造投下的?”
“总部也做了鉴定,确定底下只有少部分遗迹可以追溯到千年以前,其余的,大部分是近代产物。”阎川说道。
临朗嘴角一抽,还真是炒作啊。
不过他们对这里的阴宅鼓楼、冥路冥灯之说,本来就没信几分,这次过来,纯粹是来“自投罗网”的。
也正因此,他们当前的行程还算轻松,没有要“寻宝探秘”的压力,只是暗中观察着走阴客的动向。
“虽说真假遗迹鱼目混珠,但以发现的考古真迹来看,照仙湖下,曾经是一座古城、村落的可能性极高,只是不一定坐落在照仙湖下,或许覆盖的面积更广。”阎川说道,“大致能够往前追溯到夏商之间。”
临朗闻言转向阎川,微微眯起了眼——夏商之间?
阎川注意到临朗投来的目光,见临朗感兴趣,便接着说道:“从水蚀程度来看,考古专家认为它们被淹没的时间也在同期前后,排除了后来的地质变化缘故。”
临朗闻言疑惑地拧起眉头,低头翻看着手里关于照仙湖的宣传册。
——不得不说这地方的文旅局做得是真到位,一下高铁,就有志愿者发放各种旅游宣传册,照仙湖甚至有单独的一本册子。
就见宣传册上,翠绿得近乎发黑的断崖湖泊下,配了一张水下幽深石阶的照片,石阶一路向前延伸,像是通向神秘无名的另一个世界。
他接过志愿者手中小册子的时候,还听见边上有游客小声嘀咕,说这封面让有深海恐惧、幽闭恐惧的人心悸。
当时他还不以为然,现在再一看,还真是有一丝莫名说不出的难受。
临朗皱了皱眉,很快翻过封面,一目十行地扫过宣传册上的内容:“也就是说照仙湖下的村落古城,是在夏商之间同时期沉入了水下?”
“对。”
临朗疑惑极了,没有再说什么。
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难道是在他道消身死之后?
临朗面色古怪地翻着册子,不过册子里真正与照仙湖有关的内容并不多,大部分都是围绕照仙湖周围发展起来的古镇、餐饮、文旅做的一系列宣传介绍。
临朗翻看了两眼便又兴致缺缺地放下了。
阎川看了看临朗,见临朗不再说话,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默默开车,直奔民宿目的地。
民宿就在环湖的古镇里,古镇虽然有商业化的痕迹,但当地居民也仍旧是住在里面,只不过要比外围商业化的古镇更深一些。
古镇里面是不允许通车的,车统一停在古镇外的停车场。
临朗打电话给民宿老板来接。
民宿老板骑着一辆三轮车来,阎川和他便反坐在三轮车后面,背着两个几乎有本人高的登山包。
这登山包里可放了不少装备,连下潜用的那一套都在里面了。
民宿老板对于只背着登山包就来玩的游客见怪不怪,这年头的背包客越来越多。
老板带着满嘴口音的普通话,笑呵呵地道:“两个小伙子坐稳了哈。”
临朗应了一声,话音刚落,小小电三轮一个油门就风驰电掣地窜了出去。
车轮子底下的小石板路一点也不平整,速度快起来,临朗觉得自己险些要飞起来了。
连过两道小桥,临朗没想到老板连下桥都一路踩着油门,大概是因为反坐的缘故,临朗只觉得这失重的滋味格外深刻,他轻吸口气,忙抓住边上的一侧把手,紧紧攥在手里。
小小三轮车发出“咕叽咕叽”的动静,叫他捏起一把冷汗,真怕这三轮车会起飞三架。
难怪老板要他们坐稳了。
本以为从停车点到民宿,顶多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却没想到,的确是要十几分钟,却是实打实的三轮车车程。
门口看着不大的古镇,往里走竟是深得狠。
这里仍有上千户人家住这儿,这会儿正是傍晚,到处升腾起炊烟来,空气中都飘荡着一股叫人口水直流的酸辣味。
“到了,下来吧!”小三轮嘎吱一声停在了狭窄的巷道里,老板笑眯眯地招呼道,指了指地上青石板,提醒道,“小心青苔,地滑啊。”
临朗笑不出来,面如土色地拽着阎川的衣服下车。
阎川见状稳稳托住临朗,低低道:“不舒服?”
民宿老板闻言看了临朗一眼:“您还好吗?”
临朗扯了扯嘴角:“您的车技……”
他本想说,像是开殡葬车的,根本不管拉的是不是活人。
但转念一想这连自己一块儿骂进去了。
他深吸口气:“……像是开赛车的。”
民宿老板欣然接受,拿下临朗的登山包递过去:“这给我夸的,多不好意思。诶哟,年轻人这包怪沉的啊。”
临朗:“……”
他恹恹地耷拉着眼接过,懒得再说话了。
阎川低笑一声,对临朗道;“你坐旁边休息,我去登记。”
临朗点点头,找了个空椅坐下,那半人高的蓝色登山包被他抱在怀里,瞬间整个人都像是淹没在了包里。
阎川一边登记,一边回头看临朗,就见临朗这副仿佛被背包霸凌的模样,看起来又乖又可怜,忍不住笑容更深了几分。
“免费给你们升级成一个豪华套房吧,303,这是钥匙,早餐十点之前都能下来和我们一道吃。十点之后就没有了。”民宿老板把钥匙交给阎川。
阎川应了一声,道了声谢。
免费升级房间,那看来是有临朗那句“夸奖”的分量在的。
“都办好了,走吧。”阎川拿过临朗的登山包说道,“老板给我们免费升级了套房,去看看?”
临朗“唔”了一声,稍稍升起一点兴致:“免费的?有这样的好事……”
“嗯,你夸了他像赛车手,换来的。”阎川回答道。
临朗一顿,面色又焉巴下去,原来是用他的晕车换的。
苍天可鉴,他一个不晕车的人,硬是坐老板的小三轮给坐晕车了。
他拿过阎川递来的钥匙,“噔噔蹬”地踩着木制楼梯上三楼,打开房间。
房间里飘着淡淡的山茶花的熏香,一进门,率先是一个巨大的双人浴缸映入眼帘,然后是一张双人大床和单人床。
这看起来似乎是一个家庭三人房。
双人浴缸,怪下血本的。
不过推窗出去,窗外就是照仙湖,没有一点遮拦,旁边还有一个小露台,放着两把藤椅,非常惬意。
“这倒是不错。”临朗满意极了,坐在藤椅上望出去,照仙湖蓝绿青黑的湖面就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尽在眼下。
他们原本的那间双人房可不是这样的湖景房,推窗出去只能看见林立的古镇建筑,价格起码要贵两三百一夜。他们预定了七晚,那就是……
临朗掐指一算,平衡了一点。
得亏现在是旅游淡季,不然哪有这样的漏好捡上。
两人把东西放下后,便出门踩点,不,逛街。
民宿老板见阎川和临朗下楼,打了个招呼了然道:“是打算去吃饭?这儿的铜锅牛肉很不错的。”
“老板推荐哪家?”一旁也来办理入住的一对小情侣闻言接话问道。
“随便走进哪家都好吃,这边的牛肉好,怎么做都好吃。”老板实在道。
临朗见状点了点头,胳膊肘轻轻撞了撞阎川,低声道:“饿了。”
阎川笑起来,应声道:“那我们就去吃这个。”
“好。”
临朗满意地慢悠悠跟在阎川身后,注意到一旁在登记的小情侣看过来,朝着他和阎川友好地一笑。
女孩低声对男孩说:“我也饿了。”
“那我们也去吃这个?”
“嗯嗯。”
临朗:“……”
临朗拉着阎川特意走远了点,避开和那对小情侣吃同一家铜锅牛肉。
不然总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阎川不明所以地看临朗,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顺着临朗走。
照仙湖这边入了夜,就有点冷,临朗搓着手,低声嘟哝:“这个温度,到时候下水可真够呛的。”
“总部的装备都有炼器师重新炼过铭文和法阵,问题不大。”阎川说道。
临朗听了“唔”了声,差点忘记总部的那些炼器师:“那就好。”
其实下潜深度也是个问题,但所幸总部的装备够全面。
——毕竟总部也不能让所有修士都去考潜水证书。
——当初拉队伍下去调查,也是等研发出了能够下潜的便携装备,才整合了一支队伍出发的。
见操作难度、安全性、舒适性,都解决了,临朗对接下去可能出现的下潜行动,终于有了一点兴趣。
“上次下潜的时候要比这会儿还冷一些。”阎川说道,“虽然有炼器师的铭文法阵,但个别人刚下水就抽筋了,还是得做足热身准备。”
临朗一听,意外地看向阎川,来了兴致:“上次下潜,你也在队伍里?”
阎川点头应了一声:“我只是随队跟着,没有行动权。我们下到了断崖口一百五十米深的地方后,什么也没有看见,本打算再往前游一段,结果几个水下照明灯忽然失灵,能见度一下子只剩下不到三四米。”
“见此我们不得不回上来,结束了这次的探查工作。”
临朗闻言挑了挑眉:“这么说,你们上次的探查也就虎头蛇尾?”
阎川微扯嘴角:“当时总局的带队负责人认为这次的行动发现已经足够说明情况了,没有必要再下去。”
“毕竟这项工作既没有肉眼可见的既得利益,也没有明显威胁周边居民的风险,他们找了借口和其他需要调查的案件推脱,自然而然,这件事情就没有了下文。”
“但是后来我去检查了打捞上来的几个失灵的水下照明灯,照明灯并没有损坏的痕迹,仍旧能够正常使用。”
临朗眯起眼,看向阎川:“那么是水下有什么异常导致照明灯无法照明?”
他顿了顿:“……又或者,是当时的行动带队人故意关了照明灯,提前中断这个探查行动?”
阎川一顿,看了过来。
不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有一群人热热闹闹地朝着他们这边敲锣打鼓地走来,声音顿时盖过了两人。
临朗见状皱了皱眉,想起来,这似乎是当地的夜巡活动,叫清根巡游。
就像是许多地方都有对周遭自然湖畔的原始敬畏,这个巡游也带着诸如此类的含义,加之这里又是商业古镇,每个周五、周末晚上都会有这样的活动。
村民扮成渔翁、花灯戏子,巡游队伍中的六人抬着一架大轿,轿上端坐着一座蒙面的身像。
其他人则脸上用漆黑的锅灰涂底,画上白色的太极鱼纹,嘴里含着足有巴掌长的野猪獠牙,热热闹闹地吹着唢呐敲着锣鼓,大摇大摆地跳着冲过来,围着看傻眼的游客们转圈、互动,时而把一张狰狞的花脸凑得极近极近。
临朗阎川两人一下子就被冲散了。
混乱的人山人海中,临朗忽然瞥见一张古怪的脸,那张脸在一群涂抹着奇怪妆容的人群里,也足以显得怪诞又格格不入。
它的面孔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的 蜡白 ,五官依稀可辨,嘴唇淤紫,紧抿成一条直线,嘴唇周围的皮肤布满如同蜘蛛网一般的纹理,将整个嘴巴紧紧包裹。
临朗一愣,旋即意识到它是在盯着自己,那双眼睛一眨不眨,慢慢抬起手臂,远远地像是指着他。
临朗皱紧眉头,快步向那张面孔走去。
然而他没来得及走近,那脸忽然就隐入了人群里,怎么也找不到了。
周围的锣鼓唢呐声忽然一静,临朗抬头,才发现自己竟是闯进了那支巡游的队伍正中间,正好挡在那座蒙面的身像抬轿跟前。
他一抬头,撞入那蒙面下仿佛斜睨而来的身像的眼。
狭长的眼尾带着似笑非笑的诡谲,他微微一怔,竟是身上莫名陡然起了一股惊寒!
周围的人群,不论是游客还是巡游的村民,似乎也都被临朗出其不意的闯入惊呆了,一时间谁也没有出声。
直到一旁的老村民惊诧慌张地上前,一把将临朗拉到一旁去,低声惊怒道——
“快,快磕头!要是得罪冒犯了 拗运爷,要倒血霉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177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七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七天
临朗一时间反应不及,被那老村民拉着朝大轿的方向重重弯下腰。
什么拗运爷?
抬着轿子的游街队伍很快过去了,大概是怕临朗又有什么出其不意的举动,游街的一队人马着急忙慌,抬着轿子直奔街区的另一头,势要与临朗拉开距离。
临朗:“……”
他又不是专挑那轿子去拦的,至于这样躲着他么?
他皱着眉头,感觉到压在自己背上的力道没了,才顺势直起腰。
他看向边上的老村民,就见老人嘴里还在念念有词着什么,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临朗只能依稀辨出几句“不敬莫怪”、“烧香磕头”。
临朗见状刚想开口问,就被老人转过头来狠狠瞪了一眼:“你们外乡人!”
临朗摸了摸鼻子。
老人的眼白发黄,眼珠子发灰,让人不经怀疑他的眼睛到底能不能看见东西。
这双眼睛突然一转,死死盯着临朗的身后,语速很快:“等下你就去镇后边的香火店买一套香火纸钱,再去湖那儿的土地庙,赶紧把东西烧给拗运爷!”
临朗转身看身后,却是什么也没看见,他问:“香火店就在这个方向?”
“土地庙又在哪儿?”他紧接着问。
老人给临朗指了方向,然后催促道:“赶紧的,这事儿不能过夜!必须得赶在十二点前做了,不然拗运爷生气,说不定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倒霉!”
临朗闻言看向老人:“老人家,你说的拗运爷,是哪位?”
“就是你撞上去的那位!”老人看临朗,甩了甩手,嘴里低声又骂乡镇:“瞎胡闹,为了拉游客,什么都敢拿出来做噱头!”
临朗挑了挑眉头,听起来这位爷不像是什么好脾气的民间神。
他刚想还想追着问“拗运爷”到底有什么来头,就听一声熟悉的声音闯进来——
“临朗!”阎川急急匆匆地撞进了谈话中。
临朗下意识抬头,就见阎川正朝着另一边张望,到处找寻。
他只好快步走过去,拉住阎川:“我在这。”
阎川猛一惊,听见临朗的声音才放松下来,他飞快回身打量临朗:“你去哪儿了?”
他怎么也没看到临朗的身影,慌得以为是走阴客混在了那群人里,将临朗先掳去了。
“我一直就在这头。”临朗皱了皱眉,奇怪地指了指身后,“你没看见?”
阎川看临朗,也跟着皱起眉头,难道是他错过了?先前人多杂乱,他往这儿找了一圈也没看见临朗,才又往另一边走去。
“倒是你,转眼就不见了?”临朗反问阎川。
阎川闻言顿了顿,捏着眉头道:“那游街的队伍拦着我。”
队伍末尾的一个游街村民愣是拉着他跳了好一段舞,他没察觉到异常气息,又不愿引起注意,只好权作无视,一直试图退出人群。
直到整个游街队伍忽然间停顿死寂了下来,足足隔了好几秒才又恢复,那人也不再拉着他了,总算让他脱身。
临朗嘴角微微抽搐:“那你该感谢我。”
阎川:“?”
“显然,因为我不小心闯进了他们的队伍里,并且恰巧停在了他们的拗运爷前,冒犯冲撞了那位,才叫这支队伍仓促收尾结束游街。”临朗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说道。
阎川一顿,临朗怎么可能莫名闯进队伍里去?更别提冲撞上那支轿子上的拗运爷。
临朗摆摆手,正想招呼阎川去找先前的村里老人,结果一转头,那老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估计是见他去找自己的同伴,也就索性走开了。
“怎么了?在找谁?”阎川见状问道。
“一个村里人。”临朗说道,他三两句简单说了说自己在人群中看到的那张面孔,然后又将老人先前与他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那张面孔和游街的人群毫不相干么?”阎川若有所思,他看向临朗,“听起来像是那人在引着你拦在那抬轿子前。”
临朗颔首应了一声:“你也是这么想的?可听那老村民的意思,真要是惹恼了那拗运爷,倒霉的是在场所有人。”
提到拗运爷,临朗就想起他抬头看去时,冷不丁撞见的那双眼,说不清的一股心悸又袭上胸口,他寒毛一竖,深吸了口气。
他转向阎川问道: “你先前来过这里一次,有没有听说过拗运爷?”
阎川眉头紧皱:“没有,我们上次来,只在城区的酒店调整了一夜,隔天就直接下水了。”
“你们上次来,到底谁带队的?”临朗嘴角一抽,走散之前他就想说了,这带队的人是不是有点问题?
水下是不深入探全的,周边是一点也不了解的。
也不知道几年前来这儿究竟是干嘛的,就像阎川先前说的,纯粹完成任务打卡来的?应付上面用的?
“就是试图直接炼化灵气眼处灵气,最后一前一后死了的那两个。”阎川说道。
临朗:“……”
那行吧,他不说死者坏话。
他没再多说什么,反正依他看,上回阎川来这儿的经验可以忽略不计。
“得找个本地人打听打听拗运爷。”临朗说道,“找民宿老板?”
“民宿老板是外地的。”阎川道,见临朗瞪大眼不相信,他补充,“他的口音虽然重,但不是本地口音。”
临朗:“……”
“不过要找当地人打听,倒不如直接去找老村民让你去的那家香火店。”阎川想了想说道,“既然是老村民这么建议的,那么香火店的人肯定清楚。”
他看了眼时间,这会儿是晚上七点不到,从这儿去镇后巷,并不远。
两人当即拍板,直接去找香火店。
香火店通常太阳落山后就不开门营业了,紧闭的两扇木门把临朗和阎川关在外面。
临朗向前敲了两下门。
就听门里传出两声咳嗽声,然后一道略有些沙哑烟嗓的女人声音响起:“夜不行香,明早再来。”
阎川上前道:“是村里一位老人家喊我们来给拗运爷买香火纸钱的,店家能否行个方便?”
屋里动静一静,过了半晌,倒是旁边的一扇小门被打开了一跳缝隙,“吱嘎”一声,一张瘦得几乎脱相的人脸挤在门缝里,被白晃晃的路灯照得晦明惨白。
那人往后退开一步,把门打开,哑着嗓子道:“你们进来,走这边。”
临朗看了眼紧闭的香火店大门,点点头,没多问,大步走进来。
阎川将小边门阖上。
两人跟着女人往里走。
女人看起来清瘦得病态,仿佛夜风一吹就会倒,明明裹着厚实的大棉袄子,可这几步路,却还是冷得直打颤。
她边走边咳嗽,响起尖锐又费力吸气声,听得临朗和阎川都忍不住多看几眼,生怕她下一秒就喘不上气来。
女人领着他们进屋。
屋里的暖气打得极热,甚至铜盆里还烧着炭,一进去,临朗就冒汗了,仿佛一下子走进了盛夏里。
“这是你们要的东西,一共一百二十八——咳咳——桌上扫码,付了钱就走,往先前进来的边门走,出去就把门带上。”女人喘着气细细地说道。
她将一个红色塑料袋放在桌上,袋子上还盖了一张红纸。
临朗隔着袋子塑料袋看了眼,似乎还看见一双黑布鞋?
他有些奇怪地眯起眼,正打算看下面放的东西,却听那女人急急呵斥:“你干什么!?去土地庙才能揭开红纸!”
女人说完,便又重重咳嗽起来,她佝偻起身子,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临朗见状收回手,等到女人稍微缓和了一点,他问道:“这是什么讲究?”
“揭开红纸就是请神享用,我这里怎么能请得动那位爷!”女人说道,强调道,“不要乱动红纸,否则爷来了,谁都请不走就坏事了!”
临朗“唔”了一声,听着又有些好笑,既想请那拗运爷,又怕请来了送不走,人的心思真是一贯的矛盾,既要又要。
他隔着袋子指了指红纸下的东西:“这下面除了香火纸钱外,还有什么?鞋子?”
“鞋子踏遍四方,承载了人在世间行走所沾染的各类煞气,以鞋为供,即是 ‘请爷代为踏破灾厄’。”女人说道,她捂着嘴又咳了两声,神情疲倦,“你们付了钱就赶紧走吧。”
临朗见女人的态度,就知道恐怕是问不出什么有关“拗运爷”的消息来。
临朗看了看对方,忽然问道:“你三个月前是不是落了水?”
女人一愣。
临朗见状又道:“我知道你这咳疾是怎么回事。”
“你告诉我那位‘拗运爷’相关的事情,我为你解决你身上的麻烦。”临朗说道。
他本以为这是铁板钉钉达成的交换,却没想女人直接摇头拒绝了:“我已经向爷告过了,不要你。”
临朗闻言一顿,眼皮跳了跳,他还是头一回被人拒绝。
“不是早说了太阳下山不做生意么!?你怎么又把人带进来!”房间里匆匆跑出来一个男人,大声呵斥道,“还嫌麻烦不够多么?!快,让他们滚出去!”
“是红叔让他们来的,要给拗运爷烧的。”女人拉住男人低声解释,“我说了让他们付完钱就走,这会儿已经好了。”
男人听见说是给拗运爷烧的,一下子闭上了骂骂咧咧的嘴,像是突然哑巴了,原本不耐烦的神情都变得惶恐了点,像是生怕自己刚才的话得罪了那位爷。
女人见男人的表情,又转向临朗阎川催促:“你们还不赶紧拿上东西走?”
临朗目光落在那男人身上,眉头重重一跳,他在女人的身上看到了死限将至,而这男人,却是活不过今晚。
他开口冷不丁道:“我要是走了,你今晚就得死。”
作者有话要说:
第178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八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八天
那男人听见临朗的话,浑身陡然一僵,却稀奇地没有露出暴怒赶人的模样,反而只是惊疑不定地看过来。
倒是男人身旁的女人小声尖叫一声,看起来几乎要晕倒一般,紧紧抓着男人的衣角,很快被男人扶着坐到椅子上去。
临朗见状也有些意外,旋即了然地挑起眉梢:“你早知道了。”
男人皱着眉头看临朗:“你是什么人?”
他问完,很快又打断,不等临朗回答:“算了,你是什么人跟我没关系,你既然知道,那就赶紧走,别赖在这里,不然连你一起倒霉!”
“你难道不想知道也许我有办法救你呢?”临朗觉得有几分奇怪。
绝大多数人不会那么平淡地接受自己的死期,更不会像这人这样,明明知道他和阎川异于常人的本事,却丝毫不打算向他们求助。
换做别人,这会儿就该已经捧上交换条件了。
可这男人,甚至还赶他们离开。
临朗看向对方,先前这人呵斥暴怒,也是怕他们留在这里被牵连,所以想把他们赶走?
这人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女人听见临朗的话,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她看看临朗,又看看男人,却被男人按下。
“我已经和拗运爷做了交换了,我今晚就去土地庙。”男人对自己的妻子说道,不容拒绝,“要是出尔反尔戏弄了拗运爷,不止是我们倒霉,全镇的人都要跟着倒霉,不要再说了。”
女人双眼通红,但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给男人拿上早就准备好的行囊。
临朗见状眯起眼,难怪他说这男人身上的命线怎么那么奇怪,像是无端被突然斩断了一般,而女人的命线,却是被纠缠打结,看起来混乱不堪。
原来是做了换命?
是与拗运爷做的交易?
临朗与阎川对视一眼,阎川开口道:“那正好,我们同路,一起走吧。”
男人拧着眉头看向阎川,但碍于确实同路,他便什么也没说,只是颇厌恶地投去一眼。
都是这些外乡人,坏了村里的规矩。
女人在一旁又重重咳嗽起来,费尽地吸着气,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都抽出来。
男人闻声脸色微微变化,很快拿起行囊,低声道:“我走了。你……别想我了。”
他说完,手指落在妻子身上厚重的大棉袄子上,顿了顿,克制住了想拥抱抚摸的触碰,反正都得走,多留恋一分就多一分痛苦。
他收起手,干脆果断地拿起包就往门外走。
“你们两个!还不赶紧跟我出来!”他催促临朗阎川,像是生怕这两个要给拗运爷烧钱告罪的外乡人,会把晦气带进屋子里来。
临朗和阎川带走桌上的贡品,快步跟出来。
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暗了,往湖边的土地庙走,更是见不到一个路人,只有他们三人踩着路灯的影子往前。
男人的影子像是叠了两个头顶在肩膀上,他低头不经意地瞥到一眼,脸色就变得煞白,快走几步跑到灯照不到的黑暗处,不敢再走在灯影下。
临朗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他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你问一个快死的人名字?有什么意义?”男人语气不善地顶回去。
“因为我不想一路不停地用‘喂’来喊你,除非你乐意。”临朗扯了扯嘴角。
男人顿了顿,闷头往前走了几秒后,粗声粗气地回道:“我叫聂丹。”
“聂丹。”临朗点点头,“土地庙在哪里?还有多远?”
“再走不到十分钟就到了。”聂丹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却是朝着湖中心处指的。
临朗顺着聂丹的手指看过去,湖上在夜晚生起了薄雾,今天的月亮也不够亮,躲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光线昏沉。
临朗只隐约不远处似乎是有一条石板道,直直地往湖中央通去。
“土地庙,放湖中央?”临朗声音微微上扬,带出一丝不明显的讥笑。
地庙本需依地而居,选地势安稳、气场凝聚的藏风聚气之地,而湖心却是典型的气随波散的散气之所,加之水克土的五行冲克,更是在此形成天然煞局,什么人会把土地庙修建在湖心上?
聂丹似乎是听出了临朗话音下的不敬,他警告道:“外乡人,注意你的语气!在拗运爷面前少说话。”
他可不想即便死了,也要因为这两个外乡人的连累,惹得自己的妻子、全镇的人都跟着倒霉,那他岂不是白白死了?
临朗看向聂丹:“这土地庙是什么时候建在湖中央的?”
聂丹看了临朗一眼,又敬畏地将视线投向远处的土地庙:“它比这个古镇的年龄还大。”
临朗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土地庙是近几十年间新建的的,才会这么的风水不忌。
那真是奇了怪了,故意的?
“拗运爷到底是什么来头?”临朗问聂丹,见聂丹又要反驳自己,他道,“反正你都要死了,说两句又何妨?我们还没到土地庙呢,它又听不见。”
聂丹:“……”
“或者你想等进了土地庙再跟我说,那也行。”临朗道。
聂丹被临朗的话惊呆了,他瞪着临朗,过了好几秒才抿了抿嘴开口:“拗运爷是可以交换坏运气的神,从小生活在这里的本地人都知道拗运爷。”
“听说拗运爷最早是人,路过了照仙湖,救了湖中成精的乌龟,乌龟便将所有的修为送给了拗运爷,助拗运爷位列仙班。”
“但也有别的说法,说这里原有一片古村落,古村的人惹拗运爷发怒,将整个村落都淹入湖心之下,后有大人路过,得知此事后,便在湖心修了拗运爷庙,说这样便能平复拗运爷的怒火。还说我们持续为拗运爷奉上清供,拗运爷就会保佑我们。”
“还有人则说是拗运爷平了这边的洪水,古村被洪水淹了,但古村民都因为拗运爷得救了,所以为了纪念拗运爷,就在湖心上修了一座拗运爷庙,希望拗运爷能世世代代保佑这儿的村民。”
聂丹也分不清这些传说的真假,反正这些版本都是从他小时候起就听得倒背如流的。
临朗听得额头太阳穴微跳,光是一个拗运爷,就传出了三个版本的来头?
他转向聂丹:“看你们对拗运爷的惧怕大过敬畏,想来你们信的版本是第二个了?”
拗运爷要真是心善的神,这些村民又怎么会像是惊弓之鸟一样谨慎不安?
聂丹脸色变了变,他抿着嘴不悦地瞪向临朗:“你不要胡说,拗运爷是公平的,祂换走了我们的厄运,纠正了我们的坏运道,要走不同的报偿,只是这样。”
只不过……近几年来,拗运爷的报偿越来越大了……
但聂丹一点也不后悔,这一次他本就是用自己的命换妻子和妻子腹中孩子的命,一命还两命,他不觉得拗运爷要走的东西多。
“你们是怎么知道拗运爷要换什么报偿的?”临朗问。
“我们白天在庙内许愿,把写上心愿的黄纸折成小船滑入湖中,要是心愿被拗运爷接纳,纸船会在第二天浮现在湖面上,写下心愿的人需要在七天后的正当晚前往庙内,拗运爷会向他收走一样交换的报酬。”聂丹说道,“要是没有被接纳,那纸船就会消失得无踪无迹。”
临朗闻言嘴角微抽,指不定被环卫工人捞走了呢?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聂丹问:“这么说的话,你也不知道拗运爷要向你收走什么东西?你倒是笃定自己今晚该死?”
聂丹抿了抿嘴,微微捏紧自己手里的行囊。
“隔壁的阿嬢几个月前给自己的傻子儿子求媳妇,拗运爷答应了,那个阿嬢七天后过去了,再也没回来,村里人都说是被拗运爷要去换媳妇了。”
“后来那个傻儿子真的娶了一个媳妇,拗运爷显神了。”
聂丹压低声音,他咽了咽口水:“还有红叔,就是喊你们来买香火的那叔,他家小孙女病得厉害,也是他儿子去求,七天后去了拗运爷庙,结果第二天天不亮就吓得跑了回来,说那边……不干净。”
“结果当天晚上,他儿子就被发现吊死在家中横梁上,浑身上下都滴着水湿透了,喉咙里全是水草,嘴里都装不下!”
“然后红叔的老婆,红嬢也病倒了,天天晚上就在他儿子死的这个点,开始往外吐,吐出来的东西都是水草和黑漆漆的腥水,就这么吐了没两天,红嬢人也没了。”
“红嬢没了后,他家儿媳妇、还有他周围的邻居一家,也跟着不对劲了起来,就好像是什么瘟疫似的,从他家开始辐射蔓延开来。”
“他后来买了香火纸钱,专门又去拗运爷庙祭拜,后来只知道他们家连那个小孙女也没了,只剩下红叔一个人活着,但好歹周遭的邻居们没再出那样的怪事。”
“他们的要求不过是这样而已,拗运爷都要他们的一条命,我本就是要拗运爷救我的妻子,拿我的命去抵,再正常不过了。”聂丹说着,深吸了口气。
他声音里有一点颤抖,但目光却坚决无比,握紧了拳头低声道:“和拗运爷做交换,不管爷要什么,都不能反悔,否则不仅牵连全家,更是连周遭邻居都要跟着倒霉。”
阎川听着忽然问:“拗运爷以前要换的东西是什么?红叔家的儿子没想过会拿命去换这个愿望?”
聂丹飞快摇头:“以前拗运爷顶多是要我们一些猪牛羊,大多数时候,水果鲜花,只要拿去给爷,爷都会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爷要的东西越来越……”聂丹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他们已经走到那条通往湖心拗运爷庙的石板路桥前了。
夜里的湖水没了白天的平静,黑沉沉的浪头一下下拍上石板路,一阵阵的拍岸声敲击在耳鼓上,叫人无端心悸。
作者有话要说:
第179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九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七十九天
“哗啦”、“哗啦”!
这声音在无边的湖上荡开,仿佛撞不到岸,也落不了底,就绕着石板桥打转。
聂丹不再说下去了,他心里发慌,两条腿都开始打起颤来。
他看石板路上的水洼,天上的云就像是掉进了水洼里。
云影漂在水洼上,随着水洼的晃动慢慢变形,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拱着,要把影子撑成模糊的人形。
聂丹双腿一软,前一秒还说着怎么也不能反悔的话,现在他就想要扭头跑回家。
难怪红叔的儿子逃回来。他太能理解了。
光是眼前这条路,他都怕得走不下去。
下一秒,两道身影从他身侧快步走过,就见临朗和阎川提着那红塑料袋大步走向拗运爷庙。
聂丹忽然一个激灵,一个疑惑划过他的脑海——为什么红叔要让这两个外乡人半夜来祭拜拗运爷庙?他从小长到大,家里开香火店,从没听过这样的规矩!
还有红叔家的那档子事情,红叔拿什么去交换了?以他家那样的情况,红叔怎么还能一个人活着回来?
他们当时都觉得红叔太惨了,问这些就等同于揭人家的疮疤,实在不忍心,可现在一想,又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而且,他的妻子……
聂丹浑身发冷,忍不住地想,他的妻子很清楚香火店里的规矩——太阳落山绝不卖人香火,偏偏这次却因为红叔的话,开门卖了一袋香火纸钱给那两个外乡人。
只不过因为说是因为外乡人冲撞了拗运爷,怕拗运爷发怒,他又觉得情有可原。
——拗运爷的迁怒已经让大家都感到惶恐不安了,最近这段时间,大家都很少再向拗运爷许愿,生怕拗运爷要的是他们给不起的东西。
聂丹深吸了口气,脑子里乱哄哄的,就看前面那两个外乡人越走越远。
可他既生不出勇气喊住他们,又不想他们真的进去,只好着急忙慌地提起脚,快步追上去。
夜里的拗运爷庙透着白天没有的森然巍峨,檐角飞翘,像是被湖水浸泡后水蚀的兽骨,斜斜刺向夜空。
一尊尊水兽林立在檐角上 ,借着月色,露出诡谲怪诞的石刻面容。一双双空洞的眼,仿佛活了过来,直直地、黏着深夜造访的来者。
聂丹好不容易追上临朗和阎川,不知道该是欣慰还是感到奇怪,这两人第一时间竟不是走进庙里,反而围着这拗运爷庙走了一圈。
像是在……观景?
这要是放在白天,他能理解,白天也有不少游客专门来这儿打卡,但放到这深更半夜?那也太诡怪了!
而且,他们观的甚至不是庙,而是蹲在地上研究整片青石板?
聂丹忽然又想起来,这其中一个男人,先前就看出了他妻子的情况,还看出了他今晚……要死。
这两人,都不是寻常人!
只不过他一心想着今晚要与拗运爷做的“交换”,必死无疑,才根本没有心思去问这两人到底是什么人,也没心思问他们到底有什么办法能救他——
即便他能活下来,但得罪戏弄了拗运爷,等这俩外乡人走了后,拗运爷势必还会报复他们,迟早仍是要死,还要因为他的缘故,害得全家、街坊邻居都没命。
想到这里,聂丹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凉水,打心底的凉。
他听其中一人低声开口道:“你看,此处庙基为悬土,是用完整的青石板拼接成了地基。”
聂丹没听明白,就听另一人应了一声接口说下去——
“看这石板缝下,留下了细缝没有封死,我没有看错的话,底下应当垫着晒干的艾草和糯米灰,这两样东西是古法中制作固土符的主要材料。”
临朗蹲在地上,手指轻轻拨弄扣塞了两下细细的板缝。
阎川微微点头,他打着手电筒照向其他板缝:“可别处却是被灌入了融化的铜汁,将拼接的地基板缝封死了。”
他快步走过拗运爷庙的四周,一一检查过去:“看来一共留出了八道细缝没有封死。”
临朗拧起眉头,这矛盾奇怪之处,就和这建在湖心的土地庙一样多。
他抬脚就要往庙宇里走。
“等、等等!”聂丹瞳孔微一缩,一把拦住了临朗和阎川两人。
他深吸了口气,沉下脸来呵斥道:“你们怎么回事?听不懂人话?赶紧把要烧给爷的东西烧了就走,别耽误时间!要进去,明天白天进!”
临朗闻言看向聂丹,他轻笑一声:“你不想我们进去?为什么?”
聂丹一愣,没想到临朗会突然这样问他,他大脑一片空白。
“还是说,你在担心我们被拗运爷当作这次真正要做交换的人,替他们交换出自己的性命?”临朗声音低沉,带着不明显的上扬,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瞬间锐利起来,直视聂丹的眼睛。
他上前一步,聂丹则猛地后退好几步,惊惶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聂丹没有想到自己的猜测会被面前男人看穿,他声音一抖:“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对,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跟我过来?!”聂丹压低声音,既惶恐又愤怒地低吼。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他既恐惧赴死,心底生出一丝窃喜,期冀着有人来顶替他,但偏偏又过不去自己心底的道德坎。
要是这两人没跟过来就好了,他就不会这么纠结痛苦了!他在心里想着。
临朗微微一笑,他俯身看着聂丹:“那你呢?你既然知道我们要是进去了,便能替你去死,你为什么还要阻拦我们?”
聂丹脸色红白交错,他紧紧握住拳头:“我……我没有这个打算!我只是才意识到……”
临朗见状微扯嘴角,打断了他的嚅嗫:“行了,要进庙是我们的事情,和你没关系,你要交易是你的事,拗运爷要来拿我们的命,也要看我们答不答应。”
他说完,没有再管地上的聂丹,朝正等着他的阎川微微颔首,两人大步往庙里走。
“等等!等等!你们不能进去!”风里送来女人尖细的叫声,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咳嗽。
临朗眼皮微微一跳,怎么这会儿一个个都蹦出来了?
就看先前卖香火给他们的女人,也裹着大棉袄子急急匆匆地追上来,她站在石板路的尽头,风吹得她长长的头发像水草一样乱得打结,一绺绺地凌乱地飞起。
女人惊咳着,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快步踩着青石板跑过来,聂丹惊恐又意外地瞪着自己的妻子:“你来干什么?!”
“那两个外乡人,不能进去,进去要死的……”女人浑身发抖说道,她紧紧拉着聂丹的手,双眼熬得通红,“红叔说找人在十二点前去庙里,拗运爷就会收走那人的命,不要你们的了……我、我不行……”
她说得语无伦次,昏沉的发烧的大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她两眼流着泪,激动地直咳嗽。
聂丹心底一沉,咬着牙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红叔。”
临朗扯了扯嘴角,他对于女人、红叔的算计算不上生气,只要他想,这些人就算计不上他们,眼下也不过是顺势而为,来这个庙看看到底这边有什么秘密。
他随意地一摆手,止住了女人的解释。
他转身随阎川走进庙宇,没搭理身后女人惊慌的叫声。
聂丹抓住妻子的手,抿了抿嘴,低声催促:“阿岁,你快回去,那两个外乡人不是普通人,他们……他们说不定知道拗运爷怎么了。”
阿岁不安心地看向庙里,她拉着聂丹,声音颤抖:“那你呢?你还是要进去吗?”
聂丹深吸口气点头:“我不能冒险冒犯冲撞拗运爷,爷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要是明天我没回来……你就搬家吧,不要再待在这里了。”
阿岁闻言脸色更白了点,但这就是他们之前就说好的打算。
事实上不止是他们,许多原本仍旧住在古镇里、打算发展旅游业的年轻人,近几年都因为拗运爷的事情而陆续搬走了。
如果不是因为她出事……他们本来也打算离开这里的。
“记住我说的!”聂丹叮嘱自己的妻子,紧紧盯着妻子苍白又瘦削的脸,要把妻子的脸牢牢记在脑海里。
他说完,转头快步追上临朗和阎川。
一进拗运爷庙,聂丹就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压抑阴冷裹了上来,就像是一片片潮湿的水草盖在他的身上,浑然没有白天来庙宇时的那种温暖清爽。
他忍不住大喘了口气。
他目光转动,寻找临朗和阎川。
只见临朗仰头看向庙宇顶部,屋顶中央留有一个直径一尺的圆孔。
“这是散水顶?”阎川也仰头看去。
不同于传统的聚气形制屋顶,拗运爷庙的顶部开孔。月光就从圆孔处倾泻而下,在拗运爷身像的神龛前,一个更大一些的小水洼静静积在那处。
水沿神龛底座漫过,却始终不沾身像脚面,水面倒映出拗运爷的面容。
拗运爷面朝湖心,双目微阖,左手按在神龛上的青铜罗盘,右手握着半截桃木剑,神像肃穆庄重。
神龛下方还埋着一块石敢当,上面的刻字因为被湖水浸泡而字迹模糊。
“怪不得外面的石板留下了八道没有用铜汁浇灌封死的板缝,如此一来,土不压水,水不没土。倒是有一丝土地神、湖神分庭抗礼的味道。”
临朗走到庙宇中间,看着庙内潮湿却不塌陷的地基说道。
聂丹听见临朗的话,很快接口道:“这个小水洼从来没有干涸过,也没有溢出过,无论是之前连着一个月都没有下雨的时候,还是后来的雨季,这个水洼一直都是这样。”
“湖水浑浊时,洼水清澈;湖水清澈时,洼水却泛黑泥,很神奇。”聂丹压低声音,“古镇里的老人都说,这水洼是拗运爷的眼泪,所以从来不受天气的影响。”
临朗漫不经心地点头,他的视线更多地落在神像上。
没有先前看见游街时的那座拗运爷身像时感到的诡异心惊,那双半阖的狭长的眼,透着一抹悲天悯人。
在手电筒的光束下,那双眼就像是在看着他们。
临朗微微仰头看着面前巨大的神像,竟有一丝恍惚,直到阎川开口才拉回了他的思绪。
“你看祂左手所按的罗盘上,指针指的并非正北。”阎川沉声道。
临朗看过去,微微一怔,只见指针直指……湖底?
他旋即目光一转,就见祂右手所握的半截桃木剑,剑刃直指水面。
这尊拗运爷像,是在暗示祂镇压此处照仙湖么?这湖里有什么?
临朗不由想起那个有关冥灯的冥路传说。
他看向外头的湖面,水悠悠地拍涌上岸,夜晚的照仙湖下黝黑一片,依稀能看到飘零的水草,像是一团团水鬼的乱发浮在水面上。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最高处,明晃晃地独挂在当空,周围连一点星星都没有,一改先前的黯淡多云,反而亮堂得惊人。
聂丹也注意到了外面的月亮,他陡然浑身一颤,连忙看了眼时间,离半夜十二点就剩几分钟了。
他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忙从自己的背囊里拿出香火纸钱来。
“快!快给爷上香!时间到了!不可怠慢了爷!”聂丹手抖得把香烛都打掉了好几回,好不容易点上了,他又抖着手拿出三根长香。
却不想,他手下控制不住地用力,三根长香竟是被齐齐折断!
聂丹见状顿时脸色惨白起来。
临朗看了聂丹一眼,他俯身将三根断头长香一一排齐。
纤长白皙的手指捻起红彤彤的香柄,在指腹上留下浅浅红痕,他淡声道:“看来拗运爷不想接你这笔交易。”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那个!在大眼仔上发了新约的教授人设封面!请帮我 pick 封面吧[可怜]@晋江-痴嗔本真
第180章 持证上岗第一百八十天
持证上岗第一百八十天
阎川听见临朗的话,就知道这分明是临朗给聂丹一个心理暗示,好叫这人赶紧离开。
偏偏聂丹是个死心眼,他完全没听出临朗的暗示,反倒是直摇头,哆嗦着硬要接着供奉下去:
“不会的,爷留下了黄纸船,爷肯定答应救我阿岁的。我、怪我不诚心!我给爷磕头!”
聂丹“咚”地一声双膝砸地跪下,二话不说,就在坚实的青石板上哐哐磕上三个响头,不带一点迟疑。
临朗连劝都来不及劝,见状嘴角狠狠一抽。
算了。这种人,太难带了。
就在聂丹三个响头磕完的下一秒,湖面上的渺渺雾气忽然翻涌起来,竟像是波涛一般。
这些雾气夹杂着上涌的湿润水汽,顺着青石板缝钻入庙宇中,浓郁得如有实质。
聂丹见状瞪大了眼,伏地叩头的动作僵硬地保持着,一动不敢动,连眼睛都不敢乱瞟。
阎川就站在神龛旁,他身侧的那枚青铜罗盘指针,忽然开始剧烈晃动起来,盘面上的八卦纹路,更是渗出了暗红色的血渍。
阎川见状瞳孔微微一紧,腕间乱骨念珠像是有所感念一般,蓦地化为十三节乱骨长鞭。
临朗注意到阎川这头的动静后,当下不再管聂丹,快步走去。
随着他走近,他背后的鬼剑也嗡鸣作响,临朗一解剑鞘,鬼剑就咻地蹿离好几米远,与长鞭拉开距离。
临朗见状挑眉,原来是嫌弃乱骨鞭,他还以为是因为这处气场异常呢。
他没再管躲到一旁去的乱骨鞭,视线随着阎川落在罗盘上。
就见罗盘上的暗红血渍顺着坎卦方位缓缓流淌,又在坤卦处凝结成血珠,悬坠在上方,要落不落。
坎卦属水,坤卦属土,一动一静。
阎川伸手,指腹捻过罗盘上的暗红血渍,放到鼻尖下轻微嗅了嗅:“不是血,是泥。”
“湖底的红泥随着水汽涌上来了。”
临朗目光转向湖面,果然就见雾气下的照仙湖,湖水并不如先前那般平缓,反而暗流涌动着,四乱的水流互相击打着,溅起哗哗的水声。
水声喧嚣,临朗微微眯起眼,倒是觉得这喧嚣的水声下,像是在掩盖着什么动静。
他侧耳细细倾听,果然很快,他便听见似乎有什么东西,爬上了石板。
阎川与他对视一眼,向临朗微微颔首,身形无声息地隐入了暗处。
他将在暗中看着临朗,在必要的时候动手。
“咚、咚、咚”的步伐声越来越近了,也越来越响亮,就连伏地趴着的聂丹,都注意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动静。
他身下的青石板都仿佛在随这动静而颤动!
聂丹惊讶地抬起头,下意识地转向身后的大殿正门。
就见一道庞大而显得有几分臃肿的阴影几乎挤满整个正门。
随着挡住月亮的乌云慢慢被风推开,那阴影逐渐在月光下显现出原貌来——
那是一头笨重的、几乎要挪不开四肢的鼋,庞大的圆润背甲贴着湖底黑泥,边缘垂落着一团团的水草。
在它褶皱的颈皮里,嵌着几枚生锈的老铜钱,似乎已经和肉完全生长在了一起,而铜钱币的圆孔里,则串联着好几条鲜红的绸带,格外引人注意。
这些绸带竟然没有因为经年累月的湖水浸泡而腐烂、褪色,甚至没有丝毫褴褛,它看起来就像是崭新的一般。
红绸带倒是衬得老鼋看起来有了几分被祭拜的湖神的威严。
临朗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观察着,见状微眯起眼,视线从老鼋身上的红绸缎,挪到了眼前拗运爷像上的桃木剑,剑柄上也同样雕刻着飘样的红色绸带。
随着老鼋的走动,红绸缎像是缠裹在它笨重的四肢上,拖着它笨重的身形步履蹒跚。
鼋苍老但呈三角似的脑袋上,嵌着两颗血红的眼珠子,眼珠子底下的眼袋皮肤耷拉下厚厚的、层层叠叠的老皮,看起来更有年岁的感觉了。
聂丹发出了一声惊呼,完全没有想到要与他们交易的拗运爷,竟是这副模样?!
鼋的眼珠子转向了聂丹,瞳孔逐渐收缩成一条细线。
它辨认出了这道声音,就是那个祈祷着救自己妻子的男人。
它很少接受新的愿望了,除非足够恳切,否则,就像那个半路逃跑的没用男人一样,不仅害得它白跑出来一趟,还叫其他人都知道了。
它出来一趟多不容易?那男人敢戏耍它,它非得让那人付出代价,杀鸡儆猴,否则一个个都出尔反尔地拿了它的好处,却不给它报酬。
这么说起来,那狗男人还不如那个老婆娘胆子大、有魄力,它都没给她那傻儿子送个媳妇过去呢,那老婆娘说跟它走就走了,不带一点犹豫挣扎。
看在那老婆娘爽快的份上,它把原本打算送去的纸扎媳妇,换成了用水草编的媳妇,吹了口王八气,那媳妇起码能慢慢吞吞地活到九十九。
瞧它这事做得,多漂亮。
老鼋想着,又得意起来,它这“神”当的,也没比那什么拗运爷差到哪儿去吧?
就是现在,找它许愿的人少,心愿尤其恳切的,更少,害得它已经很久没有接收到新的供奉了。
还好,它还有一口存粮在那老头子身上,要是那老头子不守信,半年里没给它送来新供奉,它就去把那老头子先收了。
老鼋想着,一双眼珠子充满了邪念,盯着聂丹。
“你就是向我祷告的那个丈夫。”老鼋口吐人言,庞大笨重的身躯挤进了庙宇里,那对细线似的眼珠子又慢慢恢复了原状,像两个小小的红灯笼。
它围着聂丹缓慢走了一圈,目光落在地上折断的三根香、还有水果这些清供上,冷哼了一声,它才不要这些打发叫花子的东西。
它好不容易找到那爷神识松动的机会,终于翻身做主,能够上湖接受这些愚蠢凡人的愿力供奉了,它才发现比起它所花费的力气,它为他们达成心愿换得的一些回报根本不值一提!
难怪那爷的神识松动,多年来一直在耗费,那些回馈的愿力相比之下杯水车薪,就算是那爷,也得枯竭虚弱下去,可不就给它找着空了么!
桀桀!
聂丹见老鼋盯着自己还没来得及放好的清供冷哼,顿时寒毛直竖,“噗通”跪倒:“对、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对不起爷,我这就给您点上香!”
“用不着。”老鼋的声音带着嗡嗡的闷沉,它俯视着趴在地上的聂丹,“只有小神才需要点香搭桥,我才用不着这些东西!”
聂丹听着,忙不迭地跟着点头。
“我要的东西……”老鼋开口。
它没说完,忽然一顿,一对血红的眼珠子猛地看向拗运爷像的角落:“什么人在那边?!”
聂丹一惊,旋即反应过来,是先前那两个外乡人!一定是看见拗运爷的真身,吓得躲起来了。
他咽了咽口水,连忙跪着爬到那边匆忙道:“爷,今天就只有我和您做交易!您别丢下我……”
他庆幸庙里的光线差,他只要往前一挡,拖一拖时间,那两个外乡人应该来得及转移逃开吧?
但聂丹却忘了“神”压根不是光用眼睛视物判断的。
他话没说完,那头老鼋就突然将脖子拧转了九十度,盯着他看:“小娃,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样!”
聂丹浑身一僵,陡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按在了青石板上,浑身骨头都发出了可怕的“咔哒”声,他吃痛地痛叫一声,额头狠狠撞在青石板上,比磕头的力道大多了,瞬间涌出血来。
“啧,就这样的,还当是‘神’供着?”一声清亮好听的声音从暗中传来,但说出来的语气却是嘲讽值拉满了,叫人恨不得给他毒哑了。
老鼋气得浑身都在震颤,龟边的水草更是扑簌簌地直往下甩,像是一团团腐烂的藻丛。
“是谁?!是什么人在说话!?竟敢对拗运爷不敬!”老鼋怒吼道。
它还得拉着那爷的名号出来,这不叫招摇撞骗,这充其量叫狐假虎威。
“你是那位么你就喊?我喊你一声你敢应吗?”临朗呵笑一声。
他向前一步,身形从阴影中走出来,月光照亮他的面孔,本就白皙如玉一般的脸,在月光下更泛着盈盈的朦胧光泽,犹如神光。
一旁趴在地上的聂丹,听见临朗接连的话语,忍不住抽吸了口气,又吸了口气,终于坚持不住地两眼一翻,生生吓晕了过去。
完了完了,对拗运爷大不敬!!他们整个古镇都要没啦!!!
他就知道自打几年前那些奇怪的外乡人来了之后,把他们这儿的风水全都坏了!!
聂丹晕过去前想着。
老鼋没有再留意一旁的聂丹,它那对血珠子似的小眼睛,盯着临朗,骤然缩成了一条极细的细缝,更显阴谲。
它周身的气息骤然浓烈加剧。
临朗见状神色微变,一旁鬼剑蓦地飞到临朗身前,蓄势待发,惊梨也从麂皮口袋里顶出一个筒顶。
“吾友吾友,什么呀,大王八?又要打大王八了?”惊梨嫌弃地说道。
老鼋看见惊梨冒头,庞大的身躯又是一震,但这回却不是愤怒的震颤了,临朗硬是看出了一丝不安。
老鼋盯着面前的汉白玉卦,声音隆隆:“你这个小娃……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惊梨气得哇哇飞起来:“这个老王八竟然敢喊我‘东西’!吾友!打它!”
临朗:“……”
阎川原本藏在暗中,见惊梨飞出,眉头一紧,手执乱骨长鞭从黑暗中一步踏出。
巨鼋感受到一股多出来的气息,下意识扭头看去,就见阎川一身肃杀,手中乱骨鞭更是溢出的血煞气。
它惊疑不定地转向临朗,又看看阎川,再盯盯临朗,突然就趴拉起短粗扁平的四肢。
只听一声更响亮的吸气声,下一秒,眼前这头庞然大物竟是调头飞快挤出了拗运爷庙,“噗通”一声沉进了湖底!
临朗、阎川:“……”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