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总从外地出差了,应该还要几天才能回来了。他在家,也不管家里这些事,拿主意的基本是小封总。小封总是封总的大儿子,这次招新保姆是他要求的,得带你给他过过目。”

    林翘“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没再说话。

    上辈子周嫂也是这么说,结果她像个大傻子似的,封铮问什么她答什么,差点被辞退。

    这次进入封家,林翘从头到尾看中的只有封岳女儿的身份,她的目标是封岳。

    至于封铮,他的精明程度不亚于他父亲。如果被他发现破绽,他一定会紧盯不放的,还是尽量避开他为好。

    周嫂:“你叹气做什么?”

    林翘抬眼:“我叹气了吗?”

    “叹了好几声。我都听见了。”周嫂以为她紧张,笑道:“没事,走过场而已,别怕。”

    林翘也笑了,是啊,她怕什么?

    身份证上写着呢,她十八。

    吃完饭,林翘顺手将水池边几个碗一块洗了,然后帮周嫂打下手备菜。

    副楼这边厨房只做员工餐,在梅庐干活的保姆司机所有工作人员加一起大概十人左右。

    “中饭晚饭都是两菜一汤,菜色不多,但份量要大。除了咱俩、田娟和薛嫂,其他都是男的,一个比一个能吃,田娟更不用说,饭量比那些男的还大……”

    “热死我了。”

    说曹操,曹操到。

    田娟拎着竹篮满头大汗地进来,看到周嫂旁边站了个女孩,脱口而出:“你是新来的保姆吧?”

    林翘点头:“你是小娟姐吧?”

    田娟瞪大眼睛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林翘:“刚才听周嫂说的。”

    田娟打量她几眼,这个新来的保姆瘦得跟竹竿似的,说话声音又细又软,能干啥活啊?

    她将竹篮往地上一放,拉着脸:“周嫂,你刚才在背地里又说我啥了?”

    周嫂有些不高兴:“我议论你啥了?我说你饭量大,能吃,又不是编排你。”

    田娟撇了撇嘴,没说话。

    她在园子里忙了小半天,浑身湿透了,拧开池子上面的水龙头往脸上扑凉水,从一旁竹篮里拿出两个西红杮洗了洗,塞了一个到自己嘴里,递给林翘一个,“这是我刚从园子里摘的,你尝尝,味道可好了。”

    “谢谢。”林翘接过来咬了一口。

    “你叫什么名字?”

    “林翘,双木林,翘翘板的翘,你叫我小林吧。”

    “你多大了?”

    “十八。”

    “那你比我小两岁。”

    田娟咬了几口西红杮,看林翘站在周嫂旁边,手脚麻利地帮忙摘菜,便问道:“周嫂,小林来了,以后我们仨怎么分工?”

    “那还不是该干什么干什么么?主楼那边做饭洗衣熨烫,日常采购肯定还是我干,剩下的活你们俩看怎么分。”

    说到这,周嫂抬头看了田娟一眼:“我想把副楼这边员工餐的活交给小林。不过,封锐少爷不是不想你照顾他么,你看看你要不要跟小林换。她去照顾封锐少爷,你负责员工餐。”

    自打被徐清禾敲打以后,周嫂对田娟就淡了下来。

    她知道田娟肯定不会换的,不过是故意用话点她。

    果然,田娟笑呵呵道:“我负责员工餐,还要打扫主楼那边,敢情所有重活都落我一人头上?”

    之前周嫂主要负责给封家父子做饭,操持一些细务,田娟负责主楼那边的日常清洁,副楼这边三餐和卫生她俩轮流搞。

    前阵子封锐腿受伤,徐清禾来看望儿子,叮嘱田娟好好照看。

    也就是那天,田娟不小心说漏了嘴,把封锐跟周嫂女儿宋冬雪处对象的事告诉了徐清禾。

    打那天起,不仅封锐逮着机会找她茬,周嫂也对她不冷不热的。

    田娟是个犟性子,本来还有些后悔,周嫂和封锐这个态度,让她也越发拧起来了。

    明明就是在处对象,那天他俩在二楼遮阳棚底下亲嘴,都被她瞧见了,还不兴人说么!

    林翘垂眼摘着芹菜,耳朵一点没闲着。

    上辈子,她根本不懂这里头的关系,只听到周嫂让她去照顾封锐,又听田娟说她老挨封锐的骂,便傻乎乎地说要不她去照顾封锐好了,最后被人推出去当活靶子……

    林翘:“周姨,要不我还是留在副楼这边干活吧。我才来,对这环境还不熟。去主楼那边干活,没准犯了忌讳都不知道。而且封锐少爷的脾气性格我也不了解,肯定照顾不好他……”

    周嫂似乎有些不高兴:“反正就这么多活。具体怎么分工,你俩商量好就行。”

    田娟其实也不想照顾封锐,但是没办法,她是因为徐清禾的关系才到封家当保姆的。照顾封锐的活,她推不掉。相比较挨骂,她更不想大热天在这热得跟蒸笼一样的副楼厨房里做十个人的饭。

    田娟:“先这么着吧。”

    厨房墙上的电话分机响了。

    田娟一听到这催命符一样的声音,头皮就发紧,看了眼墙上的钟:“肯定是封锐少爷醒了。”

    她走过去把电话接了起来,那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她说了声“好”,便挂了电话。

    “少爷睡醒了,想喝汽水,我给他送汽水去。”

    田娟边说边往外走:“周嫂,你赶紧给他准备晚饭吧。封锐少爷只要饿了,脾气就很差。他是骂不到你头上,倒霉的是我。”

    这话听到周嫂耳朵里多少有些刺耳,朝她的背影高声道:“我还没给你派活呢,你就别给我派活了,啥时候做晚饭,我心里有数!”

    来封家当保姆的第一天,晚上的员工餐是林翘做的。

    芹菜炒肉片,素烧茄子,西红杮鸡蛋汤,菜色少,但份量大。

    三个菜,不到半小时候就做好了。

    林翘看了眼墙上的钟,才下午五点,她去楼上房间拿了自己换下来的脏衣服去洗衣房洗。

    在高河村,像这种被汗水浸透的衣服得用棒槌狠狠敲打,才能将里头的汗味彻底洗掉。

    封家没有棒槌,有洗衣机。林翘自己先手洗几遍,然后再用洗衣机脱水。

    这年月还是半自动的双缸洗衣机,洗衣缸和脱水缸分开。洗衣缸那边洗好了,再拿到脱水缸这边脱水。脱水的时候,里头衣服得摆平,不然洗衣机甩起来的动静就跟地震差不多。

    洗好了,将衣服晾到二楼的阳台。

    二楼是保姆房,那些男工们来北副楼一般也就在一楼活动。

    晾好衣服后,林翘下楼,司机老张、园丁薛师傅两口子和保安都坐在桌前吃饭。

    林翘扫了眼,除了封岳的司机赵辉,人都全了。

    男工们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汉子,林翘跟他们小孩差不多大。

    梅庐突然多了个伶俐的小姑娘,大家伙也挺高兴的,夸林翘做饭手艺好。

    老张看她还在一旁剥毛豆,招呼她一起吃饭。

    林翘:“我等周嫂和田娟她们一起吃。”

    老张:“到了饭点,谁有空谁就过来吃。你别等她俩了,她们得到七点以后才有空。”

    林翘:“没事。我下午三点才吃午饭,这会不饿。”

    老张不再勉强。几个男人吃完晚饭,都回东副楼了。

    林翘去二楼走廊尽头的洗澡间上厕所,扫了眼窗外,这儿正对着东门方向。

    刚要收回目光,便听到汽车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很快一辆黑色轿车从东门拐了进来,银色车标一闪而过。

    封岳车子的车标是金色皇冠,银色车标是封铮的车子。

    林翘拧开水龙头重新洗了个脸,又将脖颈的汗水擦干净。

    刚才随意束起来的湿发这会已经干了,她将头发解开打散,给自己梳了个马尾。

    一切搞定后,林翘下楼,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坐下来将剩下的毛豆剥完,不多时墙上的分机响了。

    她接了起来,那头传来周嫂的声音,“小封总回来了,你到主楼这边来一趟吧。”

    “好的。”

    从厨房后门出去,经过一个长廊,远远看到周嫂在主楼厨房窗户后头冲她招手。

    周嫂领着她到餐厅,偌大的餐桌旁坐了两个男人。

    封锐正翘着石膏腿吃晚饭,封铮面前只有个杯子。

    只一眼,林翘便迅速将目光锁在封铮身上。

    至于封锐,在正式加入封家之前,她只想当他是空气。

    封铮比林翘印象里要年轻些,气场也没后来那么强。但不知道为何,面对他,她就是莫名紧张。

    听到脚步声,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着周嫂领着个又高又瘦的女孩进来。

    封锐扫了一眼,长得不难看,但皮肤很差,黑得跟块炭似的,比田娟稍微顺眼点。

    封铮目光落在林翘略带稚气感的面庞上,拧眉:“你多大了?成年没有?”

    林翘从口袋掏出来准备好的身份证:“成年了。刚满十八岁。”

    封铮接过来看了眼,林翘,他还以为是俊俏的俏。

    1977年1月出生,确实成年了,但她看上去最多也就十五六的样子。

    年龄感是一种主观感受,因为家族里好几个十七八的孩子,封铮对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很熟悉。

    他自认看人极少出错,直觉上他不觉得面前这个女孩有十八岁。

    他面色冷淡下来:“成年了就好。封家不招未成年人。”

    林翘选择沉默。

    她这个刚进城的乡下妹,面对封铮这带着三分警告意味的话语,自然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姑娘脖颈低垂着,脑后的头发垂到胸前,似乎有些手足无措。

    封铮语气缓了些:“你不用紧张,我就随便问问。十八岁,初中毕业了吗?”

    林翘:“毕业了。”

    周嫂在一旁插话:“已经看过她的毕业证了。今年刚毕业的。”

    这么热的天,她可不想明天接着做员工餐。

    封锐惊呆了:“十八岁才初中毕业?这起码留了二三级吧?”

    林翘懒得接话,反正就一个月,她就是个念不进书的留级生。

    封铮的指尖轻叩几下:“会用家用电器吗?”

    今天小封总的问题似乎有点多,林翘还没开口,周嫂便替她答了:“小林以前在德清的电器城打过工,家用电器都会操作。”

    林翘狠狠闭上眼,封铮那种性格,周嫂这句话不如不说。

    果然,封铮笑了:“早上才说要招个会用家用电器的,晚上就来了个在电器城打过工的,会不会有点太巧合了?”

    他指了指餐桌旁柜子上的咖啡机,“既然家用电器都会操作,你去给我煮杯咖啡吧。”

    那台机器是他从港城带回来的,工作太忙,买回来就没怎么用过,也没空教周嫂怎么用。

    一旁的田娟倒吸一口凉气,咖啡机她平时可是碰都不敢碰。

    周嫂欲言又止,那玩意她都不会使,“咖啡机也不是常用家电……”

    林翘抬头,封铮的笑容里带着熟悉的讥诮。

    她胸口莫名梗了一下,脑中一时闪过无数画面,脸上却笑得愈发乖巧:“这种咖啡机我用过。小封总想喝,我来做。”

    在封家十年,咖啡机都不知道换了多少台了,美式咖啡机是最简单的。

    她去厨房拿了瓶纯净水倒进咖啡机的水箱,将滤纸放进滤斗里,然后舀了几勺咖啡粉进去。

    插电,按下开关,很快屋里便飘起了咖啡香气。

    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把周嫂和田娟看傻了眼,这果然是在电器城打过工的。

    林翘从玻璃柜里取下一只骨瓷咖啡杯,拿出咖啡壶倒了一杯,用碟子托着放到封铮手边。

    放下咖啡,一抬眼对上封铮含笑的眼睛。

    “我不喝,你喝吧。”

    这一次,他眼里终于没了讥讽,而只是单纯的笑意。

    林翘抿唇:“我不喝咖啡,喝了晚上睡不着。”

    “好了。以后你就留在封家。”

    封铮终于拍板,“我弟弟腿受伤了,这段时间行动不便,麻烦你照顾一下他。”

    封锐有些不自在,他只是右腿打了石膏,怎么在大哥嘴里他好像成了残废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就听到新来的保姆说:“今天周嫂、田娟姐和我,我们三个已经分好工了,以后我主要负责副楼那边的员工餐,封锐少爷由田娟姐负责照顾。”

    封锐那双带笑的桃花眼一点点冷了下来——什么意思?

    一个乡下丫头,居然敢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