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输球也要上进/镜
在新球场竣工之前, 港区凤凰俱乐部的临时办公室位于东区联合球场旁边的空地上,与女足更衣室在一起,是一组集装箱式的临时房屋。
早上九点刚过, 训练场上已经传来了男足训练时的哨声与吆喝声。那种密集的、带着躁动的气息与节奏, 像是在彰显这片场地上的“原住民节拍”。
而港区凤凰的女足球员呢?
她们正低着头, 安静地坐在更衣室属于自己的小隔间跟前。有人掏出手机装作在浏览社交媒体;有人拿出冰袋敷在膝盖上;有人小口小口地喝着运动饮料,眼神茫然地望着窗外的训练景象。
没人开口说话, 也没人提去训练的事儿——女孩们心里大多压着那个念头:输得这么惨,我们还有脸去外面训练吗?
教练组的失望、球迷的失落、来自男足的奚落的嘲笑……就像是一道道的枷锁,束缚住了她们的双脚。一屋子的女足姑娘, 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于迈出这一步,直到——
“早上好啊!”
伊芙旋风似的冲进更衣室,高举着手机, 一如既往地自带活力气场:“嗨, 我刚刚开发了一个短视频拍摄计划, 你们不想听听吗?”
没人动弹。
“嗐, 昨天这个系列发的第一条视频现在已经快有一万赞了, 你们真不想看看吗?”
屋角,赛琳娜身体一动, 脸色古怪地说:“我……我好像刚巧刷到了。”
她调节了音量,便有一段极富动感的韵律回荡在更衣室里。
其她人一起凑了上来, 看过的人都脸色古怪看向艾米丽。
直到这时,艾米丽才意识到这段视频的主角竟是自己。她连忙接过好友的手机, 果然,是她昨天冒失出击之后疯狂回追试图扑出对方射门的那一段。
“BGM居然是《我就是爱犯错》?”南希在旁边小声嘀咕。
画面里, 艾米丽出击、回追、扑救、怒吼、抱头……更要命的是, 最后扑救那段被伊芙剪辑成了“鬼畜”, 搭配BGM的“我真的不想再忍了……不过我还是忍了”,实在是有一种“天然呆”的效果,几乎令人捧腹。接连好几个球员看着看着就噗嗤笑了出来。
看点赞和转发数量,抖音观众对这个充满了自嘲意味的短视频竟然接受度良好?
“伊芙,你这个短视频系列叫什么?”艾米丽没计较自己在视频里出了洋相,赶忙问伊芙。
“我打算叫它‘输球也要上镜’系列。”
“啥,”好几个球员惊讶出声,“输球也要上进?”
大家有点面面相觑,怀疑这位极受老板信任的助理小姐是不是在暗搓搓内涵她们输球了就没了斗志。
“哈哈!”伊芙像是受到了启发似的,“这个主意好,我们干脆叫它‘输球也要上进(划掉)上镜’!艾米丽昨天贡献了系列首秀,今天谁去训练场给我提供一点素材?”
眼看大家默不做声,伊芙却依然在兴头上:“不想出镜也可以,我可以自己扮演大家,到时候随机抓人AI换脸。放心吧,我的球技绝对比大家糟糕,包搞笑!”
这句话彻底把大家逗乐了。南希最先站起来:“那我来一个,毕竟昨天我那个三十米外吊射高到把旁边公园里的鸽子都吓飞了。”
赛琳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昨天助攻时还自己踩了自己一脚呢,应该拍那个!”
南希闻言大声笑了起来。渐渐地,更衣室里的姑娘们纷纷起身,披上训练背心,不再迟疑,昂起头走出了更衣室。
原本泽尔达一直坐着没动,但是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小训练场上,东区联合的球员依旧在大喊,风中传来尖细的哨声。但那种“外部的声音”似乎不再像是石头那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而是彻底成为背景。
泽尔达感受了一下,便弯下腰将鞋带系紧。
“是了——即使输了比赛,也不应该输掉存在感。”
泽尔达回望一眼已经走空的更衣室,便也一阵小跑出门,与训练场上的队友会合去。
安雅站着临时办公室的铝合金钢窗前——昨夜下过一场雨,球场边缘还保留着一些积水,在上午的太阳映照下反射出一片亮晶晶的光芒。
按照事先的约定,东区联合男队的球员们正在旁边的一个小训练场里进行对抗训练,他们边跑边叫喊,十分闹腾。
但安雅的目光落在另一边——那里沉寂了一阵子,但没过多久,女孩子们有说有笑地走出了更衣室,来到场边热身。
大家轮流冲着伊芙手中的镜头做鬼脸。南希正试图复刻那天比赛时自己“左脚绊住右脚”的极限操作,赛琳娜正在用空的饮料瓶练习颠球。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泽尔达,也在边线附近练起了定位球,偶尔朝伊芙那边投去一眼,似乎在说:“想拍我翻车,对不起,做不到的。”
安雅目光柔和,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伊芙的这个企划事先向她提过,她很赞赏这种“化悲愤为幽默”的心态,于是让伊芙放手去做——毕竟原本的安排就是让伊芙负责本赛季俱乐部公关方面的全部事务。
原本她还略有担心凤凰的球员们会拉不下脸面,迈不过“自尊”的那道坎儿。现在看来,伊芙和球员们都是好样的。
她微微点头,然后转身回到办公室的会议桌前。
球队主教练席尔瓦、助理教练杰西·罗伯茨、数据分析员乔·德内普以及刚刚聘用的青训联络官温蒂·马歇尔正齐刷刷地坐在桌前等着她。
安雅略清了清嗓子,双手互握望着在座所有人:“各位,我们今天该做点什么呢?”
人们都没说话,而是相互看看。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老席尔瓦这位主教练的身上。年迈的教练眼窝深陷,神色里透着沮丧。
一连串的失利之后,老席尔瓦也承担了大部分来自各方的“火力”,很多人质疑他是不是一位合格的主教练,甚至开了盘竞猜他什么时候下课。
“其实我一直认为,在赛季初就把所有问题都暴露出来,是一件好事。”
安雅的语气依旧平稳,这位老板坦诚的态度无疑给所有员工注入一针强心针。
“所以,现在,我想听你们说实话——
“我们距离本赛季的目标,到底还有多远?”
短暂的沉默之后,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响起——席尔瓦突然站起身。
他的语调里没有任何抱怨或者推诿,有的只是陈述事实的冷静与克制。
“五大问题。”
“第一,孩子们的速度还不够,传球节奏尚且是业余水平,别说是职业联赛,哪怕是半职业联赛,遇上了也难以应付;
“第二,球员的心理素质普遍脆弱,一丢球就慌,进攻时不敢冒险,防守时来不及回缩,所以打起来显得特别畏首畏尾;
“第三,缺少战术核心——过去我们靠泽尔达一人在后场就够了,但是在更快的节奏之下这套结构根本不管用;
“第四,板凳深度不够,一遇到伤停,就很难保证首发,就算想从青训里提拔几人盯上,也不知该提拔谁。”
他顿了顿,用最为平静的口吻说出最后一条:
“第五,我们打得太‘道德’了。”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了愣。
片刻后,助理教练杰西问:“您是想说,我们打得太‘规矩’了?”
席尔瓦摇头:“换句话说,我们打得太矜持,又太‘正义’了。”
“我们的姑娘们似乎自己给自己背负上了一层额外要求,她们每次进攻都想‘不辜负支持者’,每次防守又都怕‘丢了理想的脸’。
“我能理解这支球队的一个目标是提振草根球队的士气,但现在我们参与的不是表演艺术,而是充满竞争的联赛。我们不是在传达理念,而是在和这么多球队一起抢分。”
听席尔瓦滔滔不绝的一番解释,教练组的其他成员都觉得有道理,却又同时佩服席尔瓦竟然如此敢说——毕竟,“提振草根球队的士气”什么的,不就是老板杨女士本人一直倡导的吗?
安雅眼神锐利地听着,但并没有插话。
待到老席尔瓦说完,她突然也站起身,并且拖过了会议室里的白板——
“很好,席尔瓦老爹,我感谢你的畅所欲言。”
然后她拿起一支笔,在白板上写下四字:“打破、重塑。”
“从现在开始起,我们所有的讨论都将围绕这两个主题。
“拆掉外表看着漂亮的空架子,才能盖结实的新楼。
“因此我希望各位在现阶段先集思广益:这本就是个重获新生的俱乐部,因此没什么不能破拆,也没有什么不能重建。所有提案,你们都不必顾虑我这个投资人的想法,毕竟你们才是专业的,而我只是个专业付账单的。”
听见安雅这么说,整个教练团队都放松了片刻,人们脸上浮现出会心的微笑。
唯独席尔瓦紧紧盯着安雅写过字的那面白板,忽然有点唐突地直接向安雅一伸手——后者却毫不介意,而是从善如流地把记号笔交到了他手中。
可是,在记号笔触及白板的那一瞬间,席尔瓦又犹豫了一下,忽然转头看向安雅:
“既然凤凰的目标是一路晋级,不满足于第四级别联赛的水平,那么,俱乐部就应该以职业队看待自己。是时候引入完整的战术体系,并且为相应的位置配备足够的球员了。”
安雅问:“你是说,港区凤凰要彻底成为一个职业球队?”
席尔瓦点点头:“是时候了。”
安雅静静地望着席尔瓦。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老席尔瓦似乎终于得到某种许可。下一秒,他抬起记号笔,毫不犹豫地在白板上刷刷刷写下多个战术模型与训练重点。那些在他脑中盘桓多年、始终无法落地的构想,现在终于有了容身之所。
办公室里没有谁打断他——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看着这位年迈教练像个年轻人一样,在白板上一笔一划,写下属于凤凰的下一步。
第32章 凤凰,进一个
“各位的意见呢?”
安雅的声音在办公室内回荡。
席尔瓦之外, 杰西、乔和温蒂相互看了看,交换惊讶的眼神:他们都没想到,老教练对凤凰了解如此之深, 设想又如此之远——席尔瓦提出的这些建议远非他们能想到的, 只是在看到之后, 才能感受到这份计划的精妙。
三个人都用力地点了点头。
安雅愉快地说:“很好,就这么决定了。还请各位花点时间, 在下一场比赛之前做出一份引援名单,以及需要增加岗位的报告。账单的事不用操心,我会给大家批预算。”
“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 各位,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我就不耽误你们了。”
安雅很爽快地宣布了散会。杰西、乔和温蒂纷纷离开办公室, 准备将老席尔瓦的计划落实。
记号笔躺在笔槽里, 会议室的白板上还保留着席尔瓦画下的各种战术解析和阵型图, 围绕着安雅写下的“打破、重塑”四个字。阳光从窗外的云层后面钻出来, 照得白板闪闪发亮。
办公室里只剩安雅与席尔瓦。前者始终镇定自若地微笑着, 而后者却仿佛刚刚从一场大梦中苏醒。等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老席尔瓦的额头猛地开始冒汗。
“杨女士, 我,我……”
他突然变得语无伦次, 右手紧张地抚摸着光溜溜的前额。
“我原本以为您会……所以我索性,索性把心里所想的全倒了出来。”
在这场会议之前, 老席尔瓦就预期到安雅可能会针对教练组做出调整,再看到“打破、重塑”那四个字的时候, 更是觉得自己猜中了七八分。
刚才说的那些, 凝聚了他数年的心血, 是他在观察草根女足和三四级别女足联赛多年之后的心得。他原本是把这些当成留给港区凤凰的临别赠言的——虽然自己就要被炒了,但他无论如何都希望凤凰能够更进一步,能够验证他为她们量身定制的晋级之路是否可行。
可是……
怎么到了老板这里,情况好像不大一样了呢?
正当老席尔瓦发呆的时候,安雅却起身倒了一杯清水,递到他面前。她没说话,但她的微笑与眼神足以鼓励这位教练开口。
终于,席尔瓦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开口道:“您,您也知道外界是怎么看待我的吧!”
他没敢看安雅,只是用手掌反复摩挲着那只玻璃杯,声调压得很低。
“社交媒体给我的标签是‘中学体育老师’、‘在社团里打酱油的’……甚至还有人调出我2009年带学生踢区域比赛的视频。他们的结论很一致:就这?就这水平也能带职业队?”
说到这里,老人轻轻笑了笑,但那笑意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沮丧与失落。
“我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会下课。连我自己有时候都觉得,可能,把凤凰带到这个级别……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说着,他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写写画画,轻轻吐了一口气,说:“这些是我这些年来的所思所想,但我并不能保证它们是全盘正确的。其实……只要能说出来,对球队有些参考价值,我已经觉得很欣慰了。”
安雅一直在听,没插话。直到席尔瓦说话,她才凝视着老人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
“教练,你确实是中学体育老师出身,从来都不是那种履历光线的职业教练。但在我看来,你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你带着她们踢上来了,既靠战术,也靠人心。而你最大的优势,是你懂得凤凰。”
席尔瓦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也没想到,这位随时能够一掷千金、聘用其他大牌教练的老板,竟然是这样看待他的。
“而你现在主持的,是一个教练团队,而不是一个人的执教表演。
“你的战术可以不完美,你的临场应变可以再磨练,但目前你拥有所有自己人的信任——那么,你就是这个团队的精神核心。”
“去尝试,去验证吧!”安雅说着笑了起来,“和孩子们一起。我不会炒你的,除非你自己决定不再走下去。”
席尔瓦沉默了几秒钟,眼中仍有挣扎,但很快被感动所取代:“杨女士……老板,您真的,真的相信我、我们可以?”
安雅的笑容越发灿烂:“是的,我相信。”
席尔瓦离开后不久,安雅返回她的座位准备继续工作,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口哨声。
是训练场那边传来的。有人在喊节奏,有人在做短传对练;球鞋踏在草地上的摩擦声清晰地透进临时办公室的铝合金窗。
她顺着声音望去——席尔瓦就站在场边,女孩们已经开始分组训练,南希正在指挥中场调度,赛琳娜正在练习罚角球,连艾米丽也站在门线上高喊着什么,全然不像昨天那副失落的模样。
阳光擦过球场的边界,照在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上,反射到窗户内,也映亮了白板上那行字:
“打破,重塑。”
安雅心想:破除人们心中僵化不变的固有观念,也应该算在她的“打破”与“重塑”里吧。
联赛第二轮,港区凤凰的主场。
雨越下越大,场边的教练组和替补球员们纷纷避进了雨棚下。但席尔瓦和助理教练杰西兀自站在场边。杰西已经喊哑了嗓子,席尔瓦则双手撑着膝盖站在教练区里,双眼紧盯着场上球员们的位置。
现在是比赛的第65分钟,比分牌上是0比1,主场作战的凤凰一球落后。
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她们比上一场联赛打得好多了。非但阵型没乱,对手的几次反击也被后腰和后卫成功拦截。
这是教练组与球员协力调整的结果——上半场丢球的凤凰,在中场休息时做出了明显的调整。南希作为边后卫顶上到了边锋的位置,而泽尔达的位置向前提,带动中前场加快了传导的节奏。她的几个直塞球像是钢针一样扎进对手的防线,只差临门一脚的那一点运气。
“我们……我们在掌控节奏了!”
窝在雨棚里的乔,一边盯着分析平板一边冲着席尔瓦的方向高喊:“高位逼抢成功了,对方的体能明显在掉!”
“收到!”席尔瓦头也没回地回答。
在刚刚过去的五分钟里,凤凰连续完成了三次射门——两次被对方门将奋力扑出,还有一次擦着立柱出了底线。
这还是球队在进行战术改革之后第一次打出如此高压的节奏。
看台上传来热烈的掌声,一些球迷甚至开始高喊:“进一个!”“凤凰,进一个!”
而社交媒体上,伊芙已经快手快脚地在“输球也要上镜”频道里上传了几个现场视频,把港区凤凰刚才那几次精彩至极又遗憾至极的进攻给传了上去,引来了不少点赞和转发,引来很多评论都在说“都这样了应该不会再输了吧”。
第75分钟,港区凤凰用掉了本场比赛的最后一个换人名额。
赛琳娜回头张望了一眼场边,看到第四官员亮出的换人牌时,心里其实还紧绷着。但当她看到站在场边的是玛雅·罗萨——那位总是在训练中默默跟着她苦练的18岁青训球员时,她马上点了点头,快步跑到场边,与玛雅击掌。
“你可以的,加油!”赛琳娜小声对玛雅说。
头一次替补上场的玛雅闻言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紧张总算少了几分。
玛雅上场没多久,港区凤凰便拿到球权,再度快速压了上去。
南希从自家底线附近开始,沿着边路快速带球前进,她脚下突然一个变速,便过掉上来防守的对手,并顺势将球传给泽尔达。
泽尔达早已完全沉浸在比赛的节奏中,她接到南希的传球后一路顺势推进,甚至没有抬头,只凭感觉将球轻巧地拨向左前锋。
这时助理教练杰西刚好在场边大喊出声:“分边!”
双方不谋而合。
球飞向对方禁区左肋,赛琳娜刚刚的位置——现在由玛雅顶替。
玛雅像是一只脱缰的小野马,一个冲刺上前,抢在对方后卫解围之前一脚横敲。
南希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在接球之前南希已经观察了对方防守队员的站位,这时她没有选择直接起脚,而是在小禁区线附近,将球轻轻拨向右侧的空档。
这一脚轻拨,直接让皮球晃过了对方所有人。而且,泽尔达就等候在那个位置上。
但就在起脚准备射门的那一刹那,泽尔达的脸色突然变了——
她感觉自己被人从后踢了一脚,几乎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掐大腿后侧。可她身后明明没有人。
但出于本能,泽尔达依旧做出了异常标准的摆腿发力动作,送到她脚边的皮球划出一条精巧的弧线,稳稳地钻进网窝。
1:1!——港区凤凰终于扳平了比分。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坐满整个场地的球迷们高声喊着泽尔达的名字。
泽尔达咬紧牙关,强忍着腿上传来的阵阵抽痛,踉踉跄跄地站稳身形,然后一瘸一拐地跑上前,随即被南希和玛雅一把抱住。
被队友们环抱的感觉还挺好——泽尔达心里想着,尽量不让人看出自己的异样。
伊芙的镜头扫过她们相拥的身影,背景里,是欢腾的替补席和全场高呼的观众,却没有拍下那一瞬她下意识想要掐住大腿的动作。
这时,比赛刚好进行到第80分钟,距离全场比赛结束大约还有15分钟左右。
第33章 看起来是真爱
来之不易的扳平球!
下半场第80分钟时, 港区凤凰的球员们在禁区前多次传导,终于突破对方的防守,由泽尔达操刀命中, 扳平了比分。
事实上, 凤凰自从下半场开始, 就一直在通过控球和积极跑动掌握场上的局面。这个进球并不令人感到惊讶,甚至令人感到是水到渠成的结果。
可是, 此刻,还只有泽尔达一个人明白,为了这个进球凤凰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到了第85分钟, 泽尔达终于无法再坚持了。
没有对抗,没有冲撞,她在无球跑动的情况下, 右腿彻底失去力量。她瞬间跪坐在草皮上, 伸手捂住大腿后侧, 脸上血色全无。
“该死!”
杰西直接从替补席上冲到边线旁边, 握着拳头大喊:“抽筋不是这样的, 这是,这是……”
这大概率是大腿肌肉撕裂。
席尔瓦赶紧挥手让队医上场检查, 然后紧紧皱起眉头:就在刚才,港区凤凰已经用掉了她们最后一个换人名额。而事实上, 就算是还想换,他手上也没有人可以换了。
一时间席尔瓦心头涌上无限后悔:早知如此, 他刚才应该把泽尔达换下的。这样也许就不会有刚才的那个扳平球,但是可以换来他的球员在未来好几周的时间内能够健健康康地出场。
看台上, 安雅坐在属于俱乐部主席的专门坐席上, 眼神沉静, 但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
场边,伊芙举着手机,试图记录下这令人揪心的一刻,她自己都已经几乎不忍心再看了,可是从镜头里看泽尔达的口型,这个倔强的姑娘却分明在说:我还能坚持。
但是队医卡罗尔坚持了她的职业判断,她和南希一起,将一瘸一拐的泽尔达扶起,伴着淅淅沥沥的细雨,将她送至场边。
这时主裁判也走了过来,和席尔瓦确认:“你们不能再换人了。”
席尔瓦点头,没有与裁判多交流,而是直接收起了战术平板,冲着场内球员高喊:“十人阵型,全部回撤,全力防守。”
关键球员缺阵,少打一人的港区凤凰,如今最现实的选择就是好好防守,守住这来之不易的1分。
很快,比赛进入伤停补时。第91分钟,凤凰还在苦苦支撑。
这时,整支球队都已经撤回自家半场,唯有玛雅的位置稍稍靠前,其她人几乎都回到了本方禁区附近,而且几乎都跑不动了。
艾米丽在短短3分钟内完成了两次倒地扑救,她浑身都是泥水,脸上和嘴唇上沾着细碎的清草渣。
最要命的是,对手就像是海中潜泳的鲨鱼,一旦嗅到了血腥味,此刻就不讲武德般地不间断发动攻击。
一次简单的右路倒三角——泽尔达留下的空位正好没人补防。南希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奋力回追,却被对手中场晃过,成功将球传了出来。
对方前锋拍马杀到,起脚,射门——
艾米丽飞身而至,她那门将手套的指尖堪堪触及皮球。
然而那射门的力量太大了,皮球几乎没有改变方向,而贴着草皮飞进了球门远角。
艾米丽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马上一个翻身坐起,却异常懊丧地往地面上重重捶了一拳。
——就差了那么一点点啊!
她和所有观看了整场比赛的球迷都实在不愿相信:泽尔达以受伤为代价换来的一场平局竟然就这样失去了。
终场哨声冷冰冰地响起,港区凤凰最终以1比2输掉了比赛。
安雅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从自己的坐席上站起身。
明明才九月初,却因为一场不大不小的雨,让整个球场显得十分阴郁。就连安雅那一身与凤凰球衣同色系的鲜亮橙红色长外套,也无法在各色雨衣和雨伞的遮掩下杀出重围。
安雅能看见、听见身边球迷的反应,他们要么懊丧要么唏嘘,有人感慨着凤凰曾经浪费了好多机会、得势不得分;也有人批评教练组换人换得太激进,过早打光了所有的牌。
这时,安雅心里微微一动——她做了一个出人意表的动作,轻轻拍着双手,让身边的球迷能够听见她的掌声。
刚开始,人们听见这掌声是惊讶的——明明他们输掉了另一场比赛,如果加上友谊赛那就是五连败了。
然而,随着安雅鼓掌,周围也开始响起掌声。刚开始时稀稀落落,后来却响成了一片。
它不是嘲笑,不是同情,而是某种不约而同的敬意。
某个上了年纪的肉铺老板冲着球场上大声喊:“孩子们,别着急!你们已经比上一场踢得好多了。慢慢来,你们会踢得越来越好!”
与之类似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原本港区凤凰的球员们情绪都跌落到了最低谷,南希站在自家禁区附近,双手撑膝,低着头怎么也不愿抬起;而艾米丽直接躺在了草皮上,闭上双眼,任凭雨水扑在自己脸上。
但是听见看台上传来的掌声和那一声声暖心的鼓励,女孩子们纷纷将脸转过来。雨越来越大,不知名的液体还在她们面颊上爬行,但她们此刻已经能正视刚才那一整场的得失。在队长艾米丽的带领下,凤凰的球员们开始逐一恭贺获胜的对手,并感谢这一场精彩的比赛。
泽尔达由队医和赛琳娜一起搀扶着站在场边,她的大腿后方绑着用来临时镇痛的冰袋。此刻她目不转睛地望着球场上的队友们,虽然眼眶依旧发红,但是嘴角却倔强地紧抿着,独自承受伤病给她带来的痛苦。
安雅嘴唇微微上扬:球场里的气氛好多了。
其实,整场比赛她都感觉到球队的进步——因为她接收到的来自火星的“惊喜”,要远远多过“礼物”,此外还有源源不断来自金星的“礼物”。这足以说明,人们在这座球场里感受到的正面情绪一直是多过负面情绪的。
只不过,因为突发状况,球队急转直下,在最后时刻输掉了比赛,让人们在短时间内感到了郁闷、不甘等等情绪,但只需要有人能稍微引导,自然能够唤醒人们心中那些好的、正向的、弥足珍贵的回忆。
当天晚上,伊芙上传了她最新一辑“输球也要上镜”的短视频——
在凤凰球员们泪洒主场之后,场边球迷竟然自发给她们送上了掌声;
有一个球迷从看台上探出身体,冲泽尔达握拳,称赞她今天那个进球完成得很好;
那个球迷的同伴一起跟上,祝愿泽尔达早日康复,“我们需要你!”,泽尔达虽然不擅长,但仍然努力送出微笑;
最后,港区凤凰的球场里回荡着她们的队歌:“不畏风雨、不问输赢……”在风雨之后的球场上格外应景。
在伊芙更新抖音账号的同时,哈罗德也更新了他的播客:
“众所周知,我们女足界让很多人引以为傲的新贵,港区凤凰,今天下午迎来了她们的‘五连败’。
“虽然很多人都说那场失利严格来说,是一场‘惜败’,港区凤凰在下半场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占尽优势,甚至一度扳平了比分。
“可这又怎么样?我必须向各位指出一个事实:怎么败的根本不重要,结果是港区凤凰又输了。
“她们的对手凭借这3分爬到了积分榜的第二,而她们依旧是联赛副班长,排名垫底。这就是结果,这就是差距!
“输球就是输球,没有什么煽情故事可讲,也不会因为你道德出众风格高尚就保送你晋级。
“当然了,我同意一些球迷的评论,港区凤凰的表现确实可圈可点。我估计她们的教练组也是我的热心听众,我在上一期播客里指出的一些问题,这次比赛里她们做了一些很有针对性的改进。放心吧凤凰,我不会向你们收咨询费的(笑)。
“整场比赛表现得最亮眼的球员自然是扳平比分的6号。这个姑娘确实超出了整支球队的平均水准,她的中场调度、边路跑动、假动作摆脱、门前推射……她在这个级别踢球我都觉得有一点点屈才。
“可是这又怎么样?这个姑娘昙花一现般地大放异彩之后,立即受伤了。球场上的伤病我老哈可见得多了,从现场她的状况来看,这姑娘至少要伤缺6-8周。
“这就是港区凤凰现在的问题:一两名凤毛麟角的球员既无法提升球队的整体水平,也无法帮球队改善战绩。毕竟对于教练组来说,如果你们盯着一只羊使劲儿薅羊毛,这只羊是肯定要被你们薅秃的。6号现在的状况就充分验证了我这个结论。
“原本这场比赛踢平是凤凰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但随着6号受伤,下一场比赛,我看又玄喽!”
播客放出后不久,哈罗德便信心满满地开始刷起了评论。
“公允的评价!”、“很中肯。”
“港区凤凰的管理层应该好好听听。”
刚开始是几个老听众的发言,让哈罗德觉得很有成就感。
“咦,这应该是个泛女足播客吧?我怎么发现老哈眼中根本没有其她女足,只有港区凤凰?”
一条疑问突然就从评论里冒了出来,紧跟着很多人附和:“看起来是真爱!”
哈罗德怔了一下,忽然觉得一股热血冲上脑门:神特么的真爱。
他很想解释一下,自己特别关注港区凤凰只是因为对方最近表现得太出挑了,而且有一个自己想看对方出洋相的女老板。
“我也没想到,关注老哈的播客,竟然让我了解到了这么草根的一个女足俱乐部。毕竟第四级别。”
“+1,哈哈!感谢老哈!”
这下哈罗德连解释都不好解释了,总不能主动把听众写的表扬信往外推?
但是天知道,他的郁闷现在正像是鱼缸里向上泛起的泡泡,一咕嘟接着一咕嘟,没完没了呢!
第34章 老板是用来干这个的
上午十一点整, 安雅准时迈进俱乐部的大门。
伊芙上前笑着冲她打招呼:“早啊,老板。告诉您一件趣事,某个女足播客的主持人今天早上不知发了什么疯, 突然拓展了他的播客计划——他打算造访每个女超联俱乐部的主场, 然后是女冠联的……总之不会只盯着咱们一家了。”
“哈罗德·贝克?”
安雅明知故问, 心里联想起昨天晚上那些持续不断的“火星礼物”。
看见伊芙点头,她雍容一笑, 说:“这才像话嘛,哈罗德那个播客本来就应该关注所有女足,通过他的报道带动对整个运动的关注度才是他的本来任务。”
伊芙眨眨眼:“老板, 您说得太对了!”她当然知道哈罗德播客背后的“金主”妈妈到底是哪一位。
“对了,伊芙,席尔瓦今天约了我讨论引援方案, 你也一起来听听吧。”
伊芙听见召唤, 一溜烟就跑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拿了纸笔就冲到会议室里, 蹬着一双深灰色平底船鞋的她简直健步如飞。
而老席尔瓦和整个教练团队都已经坐在会议室里等她们俩了。而安雅一进屋就直入主题:“昨天的比赛相信大家也都看到了, 板凳深度不够、关键位置上缺乏有冲击力的新援,是球队目前最大的问题。引援工作刻不容缓, 我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再讨论,今天我们直接讨论引援人选吧。”
“好的, ”老席尔瓦也已经习惯了安雅这种直截了当的风格,也不多废话, 直接开口:“按照女足国家联赛级别的规定,港区凤凰还没有资格引入外籍球员, 因此本赛季新援人选的筛选, 主要集中在英格兰地区, 尤其是伦敦周边,范围包括各大俱乐部的女足青训营、其它三四级俱乐部的现役球员、以及女超联、女冠联里暂时没有首发位置,甚至是提前退役的球员。
“按照球队的需求,目前我们最急切的引援集中在这三位身上。”
席尔瓦一边说,杰西一边开始放映幻灯——引援目标的照片和基本资料便出现在投屏上。
第一个出现的,是一个脸颊尖尖的小姑娘。她拥有一头深金亚麻色的漂亮头发,但都被编成贴头辫紧紧地贴在头皮上。她的眼睛是很浅的蓝灰色,此刻正目光锐利,冷冷地看着会议室内的众人。
幻灯片上标注着引援对象的详细信息。
姓名:莉娅·沃尔科特。
身高:181cm
年龄:17
位置:边锋
……
一见到幻灯片上的照片,伊芙便“哇噢”了一声——这个名叫“莉娅”的女球员穿的是切尔西青训的球衣,虽然伊芙从没见过这个“后辈”,但此刻莫名感到很亲切。
老席尔瓦言简意赅地介绍:“莉娅·沃尔科特,年轻、天赋上佳,是技术型选手,特点是速度快、控球好,左右脚均衡,两个边路她都能打,也能适应攻击型中场的位置。如果她能加入,将能有效弥补南希这一路技术和体能上的不足,还能给赛琳娜与玛雅增加一些良性竞争压力。”
“莉娅六岁就进入了切尔西青训,但现在不在主力队阵容里,这赛季也没能进入切尔西二队。”
安雅望着幻灯片上这名年轻球员的履历,问了个问题。
“这是为什么呢?”
“性格问题,”席尔瓦回答得有点紧张,显然拿不准安雅会做什么样的决定,“年轻人嘛,年少气盛,她的教练和队友都反映她有些……嗯,情绪不稳定。”
安雅听到这里便了然地点了点头:“我充分信任团队看人的眼光,你们说是对的人,我就会无保留地支持,无论对方要求开出多高的工资。对了,你们联系过莉娅吗?她愿意来吗?”
教练团队的几个人相互看了看,最终老席尔瓦诚实地回答:“她已经表明了态度:不愿意来一支第四级别的球队,她的理想是成为成功的职业球员。是的,她已经拒绝过一次港区凤凰,但我们都认为,边路锋线上,她是最好的选择。”
“明白了。”安雅一边回答一边笑了起来,“所以教练组把皮球又踢了出来,希望你们的老板能出面解决。”
整个教练团队都讪笑着——老板不就是用来干这个的吗?
安雅略想了想,点头道:“伊芙,不用我多说什么吧?”
伊芙在一旁用力点头:“我这就去联系,保证把‘小师妹’也一起给忽悠过来。”
教练团队中有几个人将愕然的目光投向伊芙,他们中有好几个都是新人,并不知道老板身边这位年轻活泼的助理,竟然也拥有在切尔西女足青训的背景。
安雅则若有所思:“说起来,我好像认识一家姓沃尔科特的——在南肯星顿区业主联谊的时候认识的。他家说是有个小女儿在切尔西青训,没准就是这孩子。回头我也联系一下,帮你们敲敲边鼓去。”
见到老板和老板助理都亲自出马,教练组都舒出一口气。
老席尔瓦给杰西使了个眼色,后者翻到了下一张幻灯。幻灯片上的女孩拥有一头长长的黑发,椭圆形的脸蛋看起来十分温柔。
姓名:卡拉·拉斯卡里斯
身高:172cm
年龄:27
位置:中场
……
看见那个姓氏,安雅微笑着说:“看来祖上来自希腊。”
拉斯卡里斯是一个挺常见的希腊姓氏。
“是的,卡拉的祖父母是20世纪60年代从锡罗斯岛移民到英国的,就住在伦敦东区,目前她的父母开了一家名叫‘橄榄与海’的希腊餐厅。”席尔瓦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这个女孩的情况,显然对她很熟悉。
“……卡拉的技术特点很全面,曾经在沃特福德女队等多支球队效力过,拥有丰富的第三、四级别联赛的经验。
“虽然她的年纪略长,但是她的经验能有效地弥补这一点不足。更何况泽尔达伤愈复出至少要在两个月以后,我们现在急需一位能够‘即插即用’的成熟球员,而不是再找一位新人从头教起。
“能踢中场的球员很多但踢得好却很不容易。拉斯拉里斯是我们目前能找到最接近要求的一个。”
老席尔瓦说得很中肯,正向他之前承诺过的,要将这个俱乐部当成是职业俱乐部来运营。他这种充满了实用主义的做事风格也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认可。
“我同意这个人选,”安雅显然充分信任俱乐部的专业团队,“你们有联系过她吗?她愿意加入我们的事业吗?”
“嗯,这个……”席尔瓦有点欲言又止,“我联系过她,她个人对这个机会很感兴趣,但同时也有一点点担忧。”
这下所有的好奇心都被勾起了,会议室里的人异口同声地问:“担忧什么?”
“她的家庭十分传统。她的父母认为,女孩子踢球是不体面的,将来会嫁不出去。”
说到这里,老席尔瓦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各位的表情都十分炸裂。大家脸上都写着古怪:这都什么年代了。
唯有安雅保持了镇定,她直接开口,将说服工作揽到了自己身上:“这问题不大。只要这个姑娘自己心里愿意,就一定有办法的。我来解决这个问题,各位,你们就先假设她能马上加入,开始准备训练和比赛吧。”
“这,这都不好意思!”老席尔瓦嘴上说得客气,其实一张老脸都笑开了花——看起来,一直困扰着他的引援工作终于有眉目了。
在座的其他人如杰西、温蒂却都是刚加入俱乐部没多久。他们虽然都听说过安雅手握二十亿资金,挥一挥衣袖就买下了港区凤凰的故事,但还没有亲眼见证过老板究竟是怎样运用“钞”能力的。此刻,他们难免心中遐想:安雅会怎么做,会在这些球员面前直接砸一大笔钱,然后让她们马上来港区凤凰报道吗?
只有伊芙一人明白:砸钱是不可能的,老板是万万不可能砸钱的。
以前有那么多机会,聘任教练、暂借球场、奠基仪式邀请嘉宾……安雅明明可以用钱搞定,却选择了花心思。到这时她竟然也有点期待——自家老板会用怎样的方式说服一家老古板,让他们同意让自己的女儿去踢职业足球。
“接下来这一位就容易了。”
解决了最头疼的两个引援目标,老席尔瓦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飘。
幻灯片上显示出一个短发高个儿女孩。她戴着门将手套,显然是港区凤凰寻觅了好久的替补门将人选。
“这位是苏·奎因,今年20岁,身材高大,反应灵敏,但是经验不足、有时心理状况起伏较大,因此希望通过系统训练帮助自己成为一名职业门将。但目前还没有其她职业球队向她抛去橄榄枝。
“这个姑娘非常崇拜艾米丽,所以我们一联系,她就立即答应了,表示非常愿意成为艾米丽的替补。”
席尔瓦的声音里透着点得意,毕竟这是唯一一位他没有“动用”老板,就搞定了的引援目标。
安雅以手支颐,饶有兴致地望着幻灯片上那个顶着雀斑的短发姑娘。
她是认可这个引援的:港区凤凰必须要有个靠谱的二门,绝不能再出现让南希去戴门将手套顶替艾米丽的情况。
但不可否认,艾米丽很强,这会导致二门始终没有上场机会,从而不可避免地生出挫败感。
这将是一个“偶像与迷妹”的组合,还是会演变成为“皇太女与突然崛起的新贵”呢?
安雅忍不住微笑:其实又有什么关系,成功的俱乐部里一定会存在良性竞争。
翌日傍晚,安雅来到东区一个以希腊社区闻名的街区,并饶有兴致地站在一家名叫“橄榄与海”的希腊餐馆门前,隔着玻璃窗打量里面的陈设。
餐厅内的陈设无一不透露着地中海风情和浓浓的家庭风格:蓝白调、圣像画、墙壁上悬挂的小小挂毯……
而安雅的目光更是聚焦在一个戴着围裙的年轻姑娘身上。只见她在厨房和前台只见不断穿梭,一会儿充当侍应生,一会儿是传菜工,一会儿又要结账,正忙得脚不沾地。
很快,这姑娘留意到了站在门口的安雅,立即出声招呼:“您好,欢迎光临‘橄榄与海’,请问您有预约吗?”
还没等安雅开口说明来意,那姑娘忽然眼中绽放光彩,同时也惊讶地伸手捂住了嘴,用难以置信的声调开口道:“我的天哪,难道,难道您竟然是……是港区凤凰的……”
安雅点头,眼睛里漾出柔和的笑意:“是的,卡拉。我是安雅。”
第35章 刺头新援
“相信我, 这是我在伦敦吃过最棒的穆萨卡和菠菜酥饼。”
安雅动作优雅地用餐巾擦拭嘴角,一面扬起头,向卡拉的父母表示感谢。
此刻, 他们两位正无比欣慰地看着安雅把送到桌面上的食物全都吃光了——之前卡拉告诉过他们, 这位是伦敦体育界的大人物。大人物通常食量都不大, 这位女士应该是真心喜欢他家的食物吧。
见到店里的生意并不忙,安雅索性请两位在自己对面坐下, 闲话家常般地问:“这么美味的食物,店里生意应该不错吧?”
卡拉的父亲顿时面露忧色:“地点不够好,这附近的大伙儿其实都没什么钱, 中午的客人大多是工人和老移民,晚上如果有社群活动,或者一大家子聚餐的时候, 会来照顾我家的生意。其它时候……多半就像是今天这样。”
安雅轻轻点头, 表示了解, 又信口问道:“卡拉还有别的兄弟姐妹吗?”
一说到儿女, 两位老人顿时眉飞色舞起来, 卡拉的妈妈起身又去给安雅斟了一杯餐后酒,连同杏仁饼干一道, 送到安雅面前。
“卡拉还有个弟弟尼克斯,现在法律学校攻读, 还算是有出息,将来没准能成为一个大律师。”卡拉爸爸带着几分炫耀的口吻告诉安雅。
安雅眼珠一转, 望向卡拉:她已经对这姑娘遇到的困难有了大致的了解。
卡拉却没看向安雅,此刻她既像是心不在焉, 又像是想要刻意避开这个话题, 因此转开了脸, 正在看墙上镜框里裱着的东西——那是她少年时参加比赛的一张简报,如今早已褪色,被一个胡桃木色的老木框封住。而她的过去,那些踢球的岁月,也一起被封存了。
心中了然,安雅微笑着开口:“卡拉也很有出息呢!我的足球俱乐部一直在寻找她这样一个经验丰富的中场球员,在整个英格兰都没有找到能替代她的人。”
这一夸,让拉斯卡里斯一家三口全都惊讶不已。卡拉的父母对视一眼,神色有些阴晴不定。卡拉则猛地转过头望着安雅,眼中流露出惊喜,但看见父母脸上的表情,眼里的光彩立即淡了下去。
卡拉的父亲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卡拉的年纪也不小了,总得考虑成个家。女孩子嘛,会做饭,会收拾打扫,闲暇时候唱唱歌跳跳舞日子就算很好了。整天在外面踢球,晒黑了不说,落下一身伤——将来谁还敢娶?”
卡拉的母亲也跟着反驳:“以前她踢球时伤过膝盖,拄着拐来来回回好几个月,踢球赚来的那点钱还不够我们另雇一个帮手的钱。我不忍心我的孩子这样,我就希望她能好好的。”
安雅没说话,只倾听,眼角余光留意着话题中心的主人公——此刻卡拉只是沉默地拿起一个刚洗过的盘子,机械地用抹布擦干,似乎早已接受了这些言语。
安雅扬起嘴角,先对卡拉的父母露出友好的笑容:“对了,还没来得及向两位表明我们的诚意:首先,我们的俱乐部绝对能提供有竞争力的薪酬,卡拉如果能加入,她的收入会比以前有大幅增长,甚至能够比肩律师行里一名正式员工的工资。”
如果卡拉的弟弟尼克斯刚从律所毕业,那绝对是赚不到姐姐在港区凤凰的收入的。安雅有这个底气。
“另外,我们有专业的运动健康和康复团队,不仅能帮助卡拉预防运动伤害,还能帮助她减小过往伤病对生活的影响。”安雅扬起嘴角,眼神十分诚挚。
然而卡拉的父亲不说别的,只是一味否定:“不,不行,像个野男人似地在草地上踢球?她肯定会嫁不出去的!”
安雅紧接着便问:“请允许我冒昧询问,您说的‘将来谁会娶她’,指的是哪种人?
“一个真正理解卡拉、尊重她、爱她的人,真的会介意她曾经在球场摔倒过、流过血、为了胜利而奋力拼搏吗?如果他介意,那他真的是一个合适的伴侣吗?”
“又或者,”安雅突然将音量放低,“其实你们担心的……并不是她嫁不出去,而是她拥有一份全职工作之后,家里的生意会失去一个最可靠的支柱?”
卡拉的父亲无言地张了张嘴,求援地向妻子看去。卡拉的母亲却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似的,急忙摇手,掩饰着说:“不,没……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说,我们卡拉……不大适合球场。”
“适不适合让她自己来说吧!”
安雅微笑着说:“我的承诺已经全部放在这里了,优厚的薪水、良好的待遇、充分的上场机会……卡拉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成年人应该自己做决定不是?”
餐厅一角的气氛瞬间凝固,目光都转向了卡拉,卡拉却还只是脸色木然地站着,手里拿着擦盘子的抹布。
安雅在心里说:来吧,姑娘,以后你是围着灶台转,还是站着球场的中间,让别人围着你转,就都在你一念之间了。
就在这时,卡拉突然把身上的围裙解了下来,挂在墙上,走到安雅的餐桌跟前,对她的父母说:“安雅说得对,这件事应该我自己决定。”
“爸,妈,以前球场上的我并不成功,没有如你们所期望的那样给家里带来财富与荣耀。
“但现在上帝又一次把机会摆在我面前,这一次,我还想试一试。”
卡拉的父亲皱着眉头,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那句怀疑:“你真的能行吗”。母亲则深深叹了口气,缓缓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闭上眼,用极低的声音念了一句祝祷:
“愿主与你同在。”
港区凤凰的办公室。
伊芙得意地双手叉腰:“看吧,老板出马,一个顶俩,卡拉和莉娅都被她说动,同意加入我们了。”
同事们都莫名其妙:“伊芙,你在说什么?难道莉娅肯和咱们签约不是因为有你这位大师姐的言传身教?”
伊芙赶紧摇手:“不是我。那都是因为老板,老板她神通广大……”
说到这里的时候,迟到的安雅刚好迈进办公室。她雍容地笑着:“说来也巧,我发现沃尔科特一家真的就是我的邻居。在邻居办的联谊会上我遇到了莉娅的妈妈艾琳。大概是比较认同凤凰的理念吧,联谊会之后不久她就给我打电话,说莉娅愿意签约……”
其实安雅心里很清楚:艾琳想要她的孩子用最快的速度出人头地,与其在切尔西当个坐冷板凳的二线队员,倒不如送她来“网红队”凤凰搏上一搏。至于莉娅本人的意见,可能未必那么重要。
“至于卡拉,那确实是因为我说动了她的父母,答应再给她一次机会,到凤凰来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成功转型为职业球员。不过卡拉的膝盖似乎有旧伤,请提醒医疗团队,一定要多注意她的情况。”
“没问题,”老席尔瓦率先答应,老怀安慰地笑,“老板这下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很好,接下来就请各位好好帮助新援们尽快融入团队了。”安雅也没忘了提醒青训联络官温蒂,“青训那边也烦请你好好观察观察,有好苗子可以带到一线队来磨砺磨砺,你发掘的玛雅,表现就很不错。”
温蒂得了夸奖,笑道像一朵花似的,连连点头答应。
安雅看着为新援到来而兴奋的众人,心里暗想:这次的新援,并不都是省油的灯。不过现阶段也只能这样了,大家走一步算一步吧。
与此同时,新援也都一一抵达了港区凤凰,与她们的队友见了面。
卡拉最先赢得了所有人的好感,她年纪比所有人都略大些,气质温柔,就像是一位大姐姐。除了正在养伤的泽尔达没在现场之外,大家几乎都在第一时间接纳了这个年长的队友。
苏是第二个赶到更衣室的,这个高个子,鼻子上长着雀斑苏格兰口音有些浓重的女孩起初并不多话,但是见到艾米丽的时候,眼睛里真的冒出了星星:“天哪,真的能跟我的偶像在一起踢球了!”
艾米丽:……怪不好意思的。
但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苏和艾米丽见面没到五分钟,两人已经聊起了各种门将训练方法了。队友们都觉得这俩一见如故,一定会相处融洽,成为一对能相互支持的一门与二门。
“好了,是时候了。”艾米丽抬头看了一眼墙壁上挂着的时钟,“席尔瓦老爹说让我们到时间了就开始训练,先是热身,然后练四十分钟的体能。之后就是分组训练……”
正当艾米丽代表教练交代今天的训练日程时,更衣室的门忽然被撞开,一个年轻而瘦削的女孩从门外走了进来。
这个女孩长相精致,气质冷峻,浑身上下似乎都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字。她留着一头深金亚麻色的秀发,现在扎成高马尾垂在脑后。她的肤色极其白净,天然冷白皮,几乎没有雀斑,仿佛这辈子都从没晒过太阳似的。而她的瞳色是一种极浅的蓝灰色,近距离看像透明玻璃,远看干脆像是一层淡漠的灰雾。
连艾米丽见到这个女孩,都倍感意外地顿了顿,口中的话竟然没能马上讲完。而更衣室里的大家,反应都和艾米丽一样:她们不约而同地都觉得印象深刻,但又都本能觉得这个小家伙应该不好接近。
这姑娘穿着一身阿迪达斯的定制运动服走进更衣室,背上背着一个黑色的运动包,挂着金光闪闪的“VB”Logo,是维多利亚·贝克汉姆工作室的作品。她等到艾米丽把话说完,才冲对方一挑眉:“你难道是这儿的主教练?”
艾米丽有点惊讶:“我是队长。”
女孩毫不客气,自己找了一间空着的更衣室柜子,将运动包往座椅上一丢,淡淡地说:“有点奇怪。一般职业队,队长不会是门将。”
更衣室里仿佛有个开关似的,“咔哒”一声,气氛立刻变得很诡异。
大家都面面相觑着:不明白这个突然进来的年轻姑娘为什么上来就挑衅艾米丽。
艾米丽自己也大受震撼,双眼紧紧地盯着对方。
却见这女孩慢条斯理地把东西一一放进柜子,整理好,才缓缓转过身,对傻看着她的众队友说:“莉娅·沃尔科特。”
“你们很快就都会记住这个名字的!”
她说完这句话,便自顾自地坐下,开始系鞋带,就像刚才只是说了句“天气不错”。
第36章 情商也是实力
新援加入后的第一次全队集中训练开始了。
热身训练开始后不久, 卡拉就表现出体能上的短板。全队慢跑时她一直落在最后,不敢与新队友交谈,喘气也明显比其他人急上很多。
然而在跑完步大家一起拉筋的时候, 助理教练杰西将她叫到一边, 拍拍她的肩膀, 递给她一瓶运动饮料,笑着说:“不急, 慢慢来。老板交待过,要特别关注你的训练情况,一定要保证你不会被伤病困扰。”
卡拉想起那天晚上在自家小餐馆里出现的身影, 心里一阵感激。
“不过,你的任务是尽快熟悉队友们的技术特点,掌握给她们传球的节奏和时机。”杰西笑着补充, “相信你还没忘记自己在场上的老位置吧!”
卡拉点了点头, 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更自信一些:“我……我没忘。”
“那就好!”杰西接着指导卡拉做了几个拉伸的动作, 都是专门设计用来帮助她减小膝盖旧伤影响的。
他们一起看向场上, 席尔瓦已经开始布置分组对抗。
艾米丽和苏分别把守两边球门。艾米丽的后场直接出球令苏叹为观止, 脸上再次露出小迷妹的表情,但眼看着南希带着球朝自己这边攻过来, 一时间不知是该马上出击还是留在原地等待扑救,一个犹豫, 最佳时机就已经错过了。
不过她倒地的那一下非常迅速,动作赶紧利落, 手臂舒展,手指碰到了皮球, 将它碰出了底线。
南希“哇哦”一声, 不知是对第二门将的表现感到惊喜, 还是对自己没能把球踢进表示遗憾。然而她一转头,就对上了莉娅的视线,这位新援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就这?”
南希有点郁闷,接过场边掷来的备用球,随手将它抛给苏开球。
谁知莉娅忽然伸出了她的大长腿,凌空一勾,就这么将南希的手抛球直接勾了过来停在脚下。
南希瞪了莉娅一眼,忽然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
还没等南希做出有效拦截,莉娅已经轻而易举地晃过南希,飞快地向前推进。
负责拦截她的是凤凰青训自己培养出来的玛雅。莉娅面对玛雅时稍稍慢了两步,将脚下的球控了控,然后突然将皮球向前一塞。玛雅转身,与莉娅同时起步追球。
但是莉娅的爆发力太惊人了,她第一次冲刺就将玛雅甩开了整整两米。面对冲上来防守的队友她开始盘带,做出两个花哨的假动作,之后却突然启动向前猛突,面对艾米丽抬脚就是一个爆射。
“砰!”球猛地砸在球门内,几乎要将原本松松垮垮的球网砸出一个大洞。
艾米丽实在是没想到,莉娅这次射门竟然会用这么大的力量,原本这个球的角度够刁钻了,已经是个必进的球了。她隐约感觉这个年轻的新援心里憋着一股子劲儿,完全无法排解,就全都发泄在皮球上。
回身捡起了皮球,艾米丽再次看向莉娅,只见这个女孩扬起了拳头,示威似地冲着她这个队长晃了晃。艾米丽抿了抿嘴,原本想夸一两句的,话到嘴边又都憋了回去。
球场上所有人都沉默着,甚至与莉娅同一边的队友也都没有相互庆祝或者夸奖她。
“莉娅,你刚才启动的时候重心太靠前了,容易摔!”
从后面赶上来的南希好心地提醒一句。她自己以前的启动姿态就是这样,后来好不容易才纠正过来的。
但莉娅头都没回,当着南希的面,表演了一次高速启动,比刚才她甩开玛雅时还要快还要干脆。
目瞪口呆的南希与同样震惊的艾米丽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位新援的实力她们都有目共睹,但是,这态度这脾气……真的能和大家一起合作吗?
果然,十分钟之后,莉娅再次接到队友传球,她过人、推射、轻松破门。但与此同时赛琳娜也跑到了一个非常好的位置上,并且伸手表示要球。
莉娅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赛琳娜,自己选择完成了射门,再一次攻破了艾米丽的十指关。
训练场一旁,拄着拐的泽尔达慢慢走来,顺势把手中的拐杖和自己都挂在了场边的栏杆上,然后开始专心致志地观看队友们训练。
完全将自己置身事外,泽尔达开始逐一注意到以前从未留心的细节:场上所有人的跑位、队友们的惯用脚、她们最舒服最习惯的停球方式……这一切,就像是一幅叠加了无数细节的活动阵型图,在泽尔达脑海中实时播映。
卡拉……卡拉的表现不错,虽然一开始表现得生疏,但渐渐适应节奏之后,开始能够与队友良好配合——泽尔达认为这位新人有能力暂时顶替她的位置。
至于那位跑动和说话都像是刀锋般锐利的莉娅,泽尔达认为,她“独”有“独”的道理,甚至已经在心里暗暗演算遇到这种特质的边锋,应该怎样配合。
突然,泽尔达想到了什么,双眼一亮,扶着栏杆的手肘一动,便将早先挂在栏杆上的拐杖砰掉了。
“唉,真头疼啊!”
泽尔达一手扶着栏杆,一边艰难地弯下腰,伸手去够那枚倒在草地上的拐杖,不巧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就在她打算直起身向前挪一挪再弯腰的时候,视野里忽然飘来一朵天青色的云。
“老板?”
泽尔达惊讶出声。
她一直没有留意到训练场旁边还有其他人,但好像——安雅一直就在她身边不远处。
穿着一身天青色雪纺连衣裙的安雅姿态优雅地将泽尔达的拐杖从地上捡起,交到泽尔达手中,然后自己也学着泽尔达的样子,抱着双臂,倚在栏杆上,一边看球员们训练,一边随意发问:“你觉得俱乐部里刚来的新人怎么样?”
泽尔达定定地瞧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南希估计要打替补了。”
“是这样吗?”安雅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
港区凤凰“四人组”里,艾米丽与赛琳娜感情最为深厚,而南希与泽尔达则是无话不谈的密友。在帮助泽尔达从原生家庭的纠葛中走出来的过程中,南希起到了巨大的作用,几乎是泽尔达的精神支柱。
然而现在泽尔达如此评价朋友在队内的位置,安雅不禁有些吃惊,但也意识到,泽尔达在球队的事务上表现得既客观又冷静。
“是的,”泽尔达淡然回应,“我相信您在引援的时候就已经考虑过这种可能了吧。”
“毕竟俱乐部的目标并不是把一支一成不变的队伍扶到更高的位置上,而是通过一代又一代的球员,让所有人的梦想走上最高的领奖台。”
安雅没有接话,泽尔达却自顾自继续下去:“我们每个人都清楚,自己有能力的局限。南希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打替补。她对此有心理准备。”
安雅瞅瞅身边的女孩,心里有点好奇:泽尔达一向是个不言不语的“闷葫芦”,今天却一口气和她说了那么多话。也不知道是不是与心理医生的对谈终于起作用了。
她看见泽尔达的视线正锁定了场上的某名新援,于是狡猾地挑起话题:“那么你呢?泽尔达,你是不是也会担心因伤失掉场上的位置?”
泽尔达正在仔细观察卡拉的跑位与出球,闻言怔了一下,然后很坦诚地摇了摇头:“不会!”
她先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腿,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回答说:“我的腿在养伤,但是脑子在成长。”
“很好,很有精神!”
安雅也笑着回答。
球场十一人之中,中场恐怕是最费脑子的位置。相应地,能在这个位置上踢出名堂,无不是心有沟壑的战略高手和指挥官。
如果泽尔达这次受伤,能够帮助她领悟大局观和临场指挥的才能,那球队真可谓是因祸得福了。
然而再看训练场上的情况,安雅忽然叹了一口气:“依我看,南希还得再踢一阵子主力。”
场上,训练已经接近尾声。球员们正围在一起收拾器材。莉娅独自一人站在旁边,既不参与大伙儿的活动,也不在乎没人搭理她。
玛雅有点看不下去,便拿了一瓶运动饮料走上去,递给莉娅说:“你踢得好棒啊!”
莉娅随手接过水瓶,并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声:“你平时踢的就是今天这个位置?”她的音量很轻,语气也一样的轻浮,掩饰不住语意里的讥讽。
玛雅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是的。”
“那我大概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待在第四级别了。”莉娅毫不客气地回答。
玛雅顿时僵在原地,既说不出话反驳,也不觉得该就此忍受,一张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南希走了过来,站在两人之间。她声音平静,但说得非常认真:“第四级别也有第四级别的规矩。我们欢迎每一个队友,但不欢迎看不起别人的人。就算你来自实力雄厚的青训营,但你要成为凤凰的一员,就必须了解: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
莉娅抬头与南希对视片刻,什么都没说,只是冷冷一笑,便从场边拾起了她的训练包,返回更衣室去了。
南希则拍了拍玛雅的肩膀,以眼神安慰,两人一起并肩向前走去。
安雅这边,泽尔达目瞪口呆地看完了这一幕,点头同意老板的看法:“确实,南希还要踢一阵主力。”
不过她还是努力捍卫自己的观点:“如果只是看技术实力,南希确实不如新援。但如果把情商也当做是实力的一部分,那南希的实力比莉娅要强太多了。”
安雅对此表示认同,并且想起那天与沃尔科特太太谈话之后她隐约感受到的一点担忧。
望着莉娅的背影,安雅心说:“足球可不止是射门得分,孩子……你也得学会融入啊!”
第37章 惊恐发作
“各位听众老爷们大家晚上好, 我是你们的老哈,哈罗德。
“上一期播客我们聊了聊英格兰女超联的三冠王——切尔西女足。感谢大家如此热情支持,我在此也想郑重澄清一下:我们这个节目, 依然是个泛女足播客。并不像评论区里某些嘴碎说的那样——老哈可不是某支第四级别球队的‘第十二人’。
“不过嘛, 今天这期, 我还是要说说那支第四级别的球队。
“港区凤凰在开局五连败的沉痛教训后,似乎终于找到了一点起色。先是一场客场平局, 然后是连续主客场两场胜利——终于踢得像点样子了。
“当然,这都得归功于她们——在未支付任何咨询费的情况下——直接采纳了老哈上期的建议,果断引援。
“尤其是一位特别引人注目的球员:莉娅·沃尔科特。切尔西青训出品, 17岁,爆炸式突破,门前冷血, 个人能力在这个级别就是降维打击。她的表现简直让人怀疑球队是不是在‘开外挂’。
“港区凤凰, 至少在这一件事上做对了。
“不过, 足球终究是十一人的运动。莉娅这匹孤胆快马, 能否真的扛起全队?能否真的帮助凤凰撑到金主妈妈描绘的美好未来?
“这一切, 老哈只能说——咱们走着瞧。”
“啪——”
一声轻响,兀自播放着播客的手机被扔向房间另一头, 滚落在地毯上;耳机被随手扯下,随手扔在沙发旁。莉娅重重地向椅背上一靠, 仰起头,亚麻金色的秀发瀑布般地垂在脑后。
她直勾勾望着天花板, 眼神里先是一丝厌烦,对“他人点评”的不耐;但那情绪很快被抹平, 像是水面最后一道涟漪。
到最后, 她的眼中只剩下了空洞与迷茫——一对年轻、明亮却无所依凭的眼睛, 困在深夜未眠的寂静里。
港区凤凰的战术室。
教练席尔瓦和助教杰西、分析员乔等人一起准备即将到来的第六轮比赛。
老席尔瓦对杰西准备的首发名单表现出了明显的犹豫:“我对莉娅的首发安排有所保留,我更倾向于让南希首发,莉娅替补。”
杰西和乔等人脸上纷纷流露出“我们懂的”表情。
虽然莉娅的个人能力超强,但是这个小姑娘是个实打实的“刺头”,谁都管不好的那种。进队才没几天,莉娅就已经把训练场当初了吐槽大会。
比如说,她会一边盘带一边评价南希的跑姿:“你这是跑步还是在溺水求生?”
赛琳娜在场边整理马尾的时候,她会嘀咕一句:“如果球技跟发量成正比,你早进英格兰国家队了。”
卡拉拼抢时将她铲翻了一回,她在地上翻了个身就开口:“72岁的人了,别这么拼命,小心髋骨。”
而球队队长艾米丽负责指挥后防线,刚说完一个战术口令,莉娅立马点头:“听你的,副队。”
“我是队长。”
“哦,那我替你心疼一下副队。”
艾米丽:……
多数港区凤凰球员看她年纪小不跟她计较,也没人往那个匿名意见箱里投纸条投诉,可是整个教练组都能感觉到:有莉娅在的场合,球队的氛围总是怪怪的。
但此刻在战术室里,杰西还在据理力争:“可是教练,我也记得你说过。我们现在是在和这么多球队一起抢分,难道不应该现在就祭出最厉害的杀器吗?集体氛围确实需要好好维护,但是,真的要冒可能输球的风险吗?毕竟球队也是好不容易才扭转了颓势的……”
乔也出言附和:“如果让南希首发,莉娅坐冷板凳……这个安排莉娅完全接受不了,而反过来南希却是能接受的。”
席尔瓦纠结良久,终于做出了让步:“那就按照杰西的方案来吧。不过,我会让南希一直待在场边保持热身的。”
第六轮比赛,港区凤凰主场作战。
看台上座无虚席,不少球迷打出了支持莉娅的横幅,还有的专门穿上了莉娅的11号球衣,以此表示他们对这位年轻新援的喜爱。
而莉娅也不孚众望,她在比赛的第6分钟,就快如闪电般地攻入了第一个进球。
1:0,港区凤凰主场领先。
但是进球后的莉娅并没有显得特别高兴,她无视了看台上叫喊她名字的欢呼声,也无视了冲上来要和她一起庆祝的队友,而是盯着从中场附近跑上前的卡拉,眼神锐利如刀,语气依旧直白得不加任何掩饰:“卡拉,你传得太慢了。如果再早两秒,我就能直接吊射破门,根本不用费那么多力气!”
卡拉脸一红。刚才那球她的确慢了半拍。但莉娅的语气太咄咄逼人了,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可莉娅的神情却不是在责怪,而像是在……焦躁?像是一个刚刚完成拼图的小孩,却因为一块不曾完美对应的缺口而耿耿于怀。
“对……对不起!我会努力跟上的。”
卡拉终于开口,莉娅这才一甩头,重新返回她的位置上去。
客队开球,比赛重新开始。不久,好机会就又来了。
第27分钟,赛琳娜在左边路断球,一个妙传,皮球到了莉娅这一边。这一传传得恰到好处,莉娅拿得极其舒服,带了两步就直接起脚射门,却没想到客队一名后卫突然从旁边冲了上来,一个倒地,直接用身体挡住了莉娅的射门,皮球重重地弹在对方身上,然后擦着角旗的旗杆飞出了边线——
这原本是平常的一次界外球,莉娅却没理会准备掷球的队友,而是站在原地,紧紧地盯着角旗。
她的嘴唇绷得发白,眼中写满不甘。下一秒,她就像一只压力达到顶点的开水壶,猛地发泄出情绪。她一脚踢向角旗杆,将它踢得几乎弯折。
那不是愤怒,更像是焦躁与羞耻的混合,一种“为什么我没有做到更好”的自责,在她细瘦的身体里直接爆发。
她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爆炸让所有队友都惊呆了,连对手都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主裁判也快步跑过来,将莉娅口头警告一番,才鸣哨示意港区凤凰的球员继续掷界外球。
这次界外球进攻,港区凤凰的配合不算失败,莉娅顺利拿到了球,突入对方禁区之后传给赛琳娜,而片刻后赛琳娜又按照平时战术训练时那样,将球传到了莉娅脚下。
机会极好,就见莉娅抬脚射门,角度刁钻,客队门将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皮球从自己面前划过。但偏偏那球的角度太刁钻了一点,擦着门柱滑出底线。
球没进。
这在所有人看来,都是一次精彩的尝试,唯独莉娅不那么觉得。她射门后失去平衡,摔倒在草皮上,却眼睁睁地看着皮球滑门而过。
赛琳娜伸手要将她拉起来,莉娅却猛地从草皮上弹起,几乎是贴着赛琳娜的面孔,低吼出声:“你传的什么球?”
声音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是想这样说的。她本该忍住的。
可是一次一次的失落与恼火,就像是沸腾茶壶里的水蒸气,一口气全冲了出来。
赛琳娜皱起眉头:“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这么好的机会我都让给你了,可你——你在干嘛?”
场上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一丝丝火药味弥漫,却不是在对阵的两军之间,而是主队自己起了内讧。就连一直守在后场的队长艾米丽,也匆匆上前,试图尽力安抚她们的情绪。
就在这时,场边的第四官员忽然举起了换人牌——一直在场边热身的南希已经脱下了训练马甲,正站在边线旁。而换人牌上赫然显示,被换下的,竟是“11号”莉娅。
一时间,整个球场都静默了。
这一幕太过戏剧,所有的球迷都惊呆了。但大多数人都能看出,莉娅的情绪已经有点失控,如果放任她继续如此不加控制,场上可能会出大乱子。
但是,港区凤凰将她们队中个人能力最突出的王牌球员,同时也是进球功臣,在比赛刚刚进行到第30分钟的时候就换下场雪藏……不少人都将视线向站在场边的主教练老席尔瓦投去,却见他神色平静一如寻常,只管抱着双臂,连看也不看莉娅一眼。
莉娅在裁判的催促下,只能悻悻向场边走去,与南希击掌后她返回教练席。在那里她原想与席尔瓦大声争辩几句,但席尔瓦正在场边指挥,直接无视了她的存在。
莉娅看向杰西和乔,这两位一个将头扭开看着别处,另一个紧紧地盯着他膝盖上放着的电子设备,根本没人理她。
在这个瞬间,张牙舞爪的莉娅不见了,她那些四下里蔓延着的怒气全都缩了回来。亚麻金色的刘海垂落,遮住了她那张尖尖的小脸,那副精致而冷峻的外表再一次充当了临时保护壳,只不过在莉娅心里,她此刻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着,被无数人看着笑话。
——第30分钟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换了下来。
有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大喊:莉娅,你怎么这么笨!
人,怎么能闯这么大的祸出来?
天晓得她有多么痛恨自己被人无视,可是此刻她唯一盼望的,就是她的父母不会真的关心球队的比赛,不会看见这一幕。
在上半场结束前,凤凰又进球了。南希助攻,赛琳娜进球,非常精彩。此刻,球场沸腾,凤凰全队都抱在一起肆意欢庆着。
而莉娅缩在替补席的板凳上,根本没有人回头看她。
她低着头——就这样吧。在这最羞耻的时刻,还是无人理会她比较好一点。
可呼吸忽然变得奇怪了起来。像是有人从背后按住了她的肺叶,胸口发闷,指尖开始微微颤抖。
那种近乎溺水的感觉再次袭来,仿佛空气里都布满了无法逃脱的钝重。
她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带,用颤抖的手指假装将它们拉紧,其实是为了控制,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让它滑进无序的深渊。
“五个指头,四根鞋带,三口气,两只手,一条命……”她颤声数着数。
快点回来啊!
那个“正常”的我……
第38章 门开着
赛琳娜进球之后, 港区凤凰的替补席上一片欢腾。原本坐着的杰西和乔早已冲到场边,挥舞着手臂高声喝彩,和球员们一起庆祝去了。
但还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板凳上, 怀里抱着一本拍字本, 正在一笔一划地记录刚才比赛中的观察心得。她顶着一头醒目的紫发, 座位边还靠着一根拐杖——是因前几轮比赛受伤,目前正在康复中的泽尔达。
“五个指头, 四根鞋带,三口气……”
一串极微弱的数数声在喧嚣中轻轻钻入她的耳朵。
泽尔达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莉娅正坐在板凳最边的位置, 脸色惨白,双手捏着鞋带,一遍又一遍地试图打结。可是她的手在颤抖, 指尖抖得像细线抖弦, 始终没能将鞋带系好。
——这是?惊恐发作?
“两只手, 一条命……”
她的声音闷闷的, 像是从水下传来, 带着挣扎,也带着绝望。她像个正在下沉的人, 正紧紧抓着这套数数的口诀,试图找到唯一可以挽救她的浮木。
就在这时, 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那手并不沉,却带着真实的温度。
“你能帮我个忙吗?”
莉娅猛地吸气——一口新鲜的空气灌入胸膛, 她忽然被拽回现实:四周的嘈杂瞬间回来了,观众的喧哗、场边的叫喊、钉鞋与草皮的摩擦音……全都从无声变得清晰。
莉娅满脸是汗, 额前有几缕金发紧紧地黏在皮肤上。她有些难受地抹了一把, 才转过头望向那只手的主人。
“我的拐杖掉进椅缝里了, 能帮我拿出来吗?”
拍了拍她的人是泽尔达。两人虽然同在一队,但还从未真正地共过事。而莉娅始终对这个擅长独处、沉默寡言的“紫发姐姐”敬而远之——她本能地感觉对方很强。
但此刻,却是泽尔达的一个小小请求,把她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
莉娅默默点了点头,弯腰把拐杖从椅缝里取出递给她。
“谢了。”泽尔达接过拐杖,语气平淡,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之间没有再交流半句,直到比赛结束。
比赛结束之后,全队陆续返回更衣室。
唯独泽尔达拄着拐,站在安雅的办公室外等候。
安雅看到她时一愣,但随即明白了点什么,立即打开门:“快进来。”
直到在安雅对面坐下,泽尔达才小声说:“她出了一点状况。不是技术问题,是……别的。”
“莉娅?”安雅稍一回想,便明白了泽尔达的意思。
泽尔达点头:“她坐在板凳上发抖,然后开始给自己数数……她想装作若无其事来着,但我认得那个状态。”
“你以前见过?”
“见过。”
安雅沉默片刻,神色凝重。
“你告诉过其他人吗?”
“没有。”
安雅微松了一口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泽尔达。你比你自己意识到的更成熟,也更像个领袖。
送走泽尔达,安雅坐在办公桌前,沉思半晌,伸手翻开了笔记本,在“心理观察”那一栏写下了莉娅的名字。
惊恐发作。
不算稀罕,却足够严重。
安雅非常熟悉这种状态——但她也得承认,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处理过这种问题了。
第二天下午,港区凤凰的战术室。
一场小范围的会议正在进行。
出席者是主教练席尔瓦,助教杰西,分析员乔,以及球队队长艾米丽。坐在主位的,是主席安雅。
安雅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正题:“昨天比赛过程中,我们队里有人出现了惊恐发作的症状,这在医学上叫做panic attack。”
昨天?比赛过程中?
在座几位困惑地相互看了一眼,老席尔瓦忽然心念一动,出声问:“您是说莉娅?”
安雅点点头。
“昨天比赛后,我收到了泽尔达的反馈。她看到莉娅坐在替补席上发抖、数数……这是非常典型的惊恐发作表现。”
昨天一直坐在替补席上的杰西和乔顿时面露愧色。
“我们没看出来……”
老席尔瓦则皱着眉头:“我以前也带过那种情绪起伏很大的球员,是不是我的换人决定让小姑娘感到太委屈了?”
“不是情绪起伏。”安雅平静地回应,“panic attack是生理机制的一种失控,是人的神经系统在高压下陷入过载时出现的保护性应激反应。
“它不是矫情、不是个性、不是缺乏职业精神。它是一种真实的疾病,能让人喘不过气,失去控制感,甚至当场崩溃。”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对,对不起……”
席尔瓦涨红了脸,伸手去擦额头上的汗。
“是我的过错,我竟然不知道……”
老教练的自责显而易见。
安雅环视众人,又补了一句:“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替莉娅找借口,而是希望我们都认识到,这并不仅仅是她个人的困境。
“在我们球队里,不只有进球、有排名、有晋级的表面压力,也有来自家庭、媒体、身份认同的心理压力。莉娅的问题每个人都可能会遇到,因此我们需要建立一套机制,她们的问题,我们要及时看见,如果她们不小心跌落,我们能把她们接住。”
一直没发言的艾米丽重重点了点头,开口问道:“我们该怎么做?”
她显然明白了安雅的用意:队内那么多伙伴,却只把她一个人叫来开会,显然安雅需要有人知情,却不希望把莉娅的隐私宣扬得人尽皆知。
安雅闻言笑了:“我打算把她从原有的环境里先‘挖’出来,然后再安排一次集体心理支持,队内所有人参加,但并不强制发言。队长,我希望你能暗中引导,让莉娅能够得到帮助。”
“好的,我来配合。”艾米丽一口答应。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为每一位球员负责。”
安雅看向会议室中的众人,语气温和却坚定。
“不仅负责球队的发展,也要负责她们每个人的完整。”
傍晚,远在城市另一头的南肯星顿富人区,莉娅一脸疲惫地打开屋门,鞋底踩在玄关的毛毯上,没发出半点声音。
厨房连着客厅,是一整面灰色大理石岛台,水槽边整齐码放着几瓶冷榨果汁和一台还在工作的慢煮锅。空气里漂浮着微弱的香氛味道,像是茉莉与白松的混合。
莉娅径直走过去打开了冰箱,避开一整排有机杏仁奶,从角落里拿出一罐可乐。
“你知道上一场比赛你上热搜了吗?”
艾琳的声音从客厅那头幽幽传来。这位外表看着只有三十多岁的美丽妇人慢慢地走到厨房门口,抱着双臂望着女儿:“17岁王牌30分钟被换下!现在网上都在管你叫‘神经刀’了,你打算怎么办?”
拉开易拉罐口的手停在那里,停顿了两秒钟,“喀啦”一声,拉环终于被拉开。莉娅咕咚咕咚地灌了自己几大口汽水,头一回觉得可乐会这么呛人,差点把她的眼泪给呛出来。
“说话呀!”
艾琳似乎察觉出她的回避,语气骤然变得尖锐。
“在切尔西你上不了场倒也算了,现在在港区凤凰你也被换下?莉娅,你这样下去会永无出头之日的。”
莉娅沉默地盯着手中的可乐罐,像盯着一件陌生的物品。
艾琳站在她对面,语气愈发焦躁——
“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你花了多少资源?时间、金钱、家族名誉,全都压在你身上了。你想让我们——”
“——血本无归?”莉娅轻声反问。
厨房一时间陷入令人尴尬的沉默。
莉娅默默地想:自己大概是家里投资组合里的一支高风险股,最近正遭遇暴跌。
她的父亲是投行的高级合伙人,每天操盘以千万计的流动资产。母亲艾琳原是艺术体操选手,退役后成了艺术展策展人,擅长管理形象与人物叙事。
他们给她安排的人生堪称完美:从六岁进入切尔西青训开始,每一步都踩在轨道上——私校教育、一对一教练、小提琴、国际象棋、演讲和媒体引导课……
她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失败”这两个字,因为根本就不允许。
不知为何,莉娅的呼吸又急促起来,那种失控的感觉渐渐又回来了。
“既然这样,那让我来给你的教练打个电话,告诉他你并不是真的情绪不稳定,而是快要来月经了,PMS症状①比较严重,他应该能理解的……”
更窒息了——莉娅的身体开始轻轻颤抖。
艾琳掏出手机找到联系人,正要拨打的时候,铃声却忽然响了。
“竟然是安雅?”艾琳看了一眼莉娅,转身离开厨房去接听电话。
莉娅靠在冰箱门上,闭上双眼,心里开始默数:“五个指头、四根鞋带……”
然而一分钟后,艾琳返回厨房,把手机递到莉娅面前。
“安雅打电话是来征求意见,看能不能让你搬去港区凤凰的宿舍。你愿意和她通话吗?”
莉娅猛地睁开眼,眨了眨眼睛,像是陷在沼泽正中时忽然找到一块可以攀住的石头。
她伸手接过电话,耳边传来安雅柔和而悦耳的声音。
“莉娅,你不用立刻答应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宿舍里有一张空床,是专门为你留的。
“如果你需要一个空间,想要喘口气,宿舍会是这么个地方。”
莉娅动了动嘴唇,却没能马上发出声音来。
“哦,当然,”安雅轻声补充了一句,“你不用马上决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门开着,你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第39章 开始试着呼吸
莉娅很快就搬了家。
没有惊天动地的争执, 也没有依依难舍的拥抱,莉娅只是在周末悄悄把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打了包,就直接搬去了港区凤凰的宿舍。
“宿舍”是安雅在赛季初推出的新制度。考虑到一些球员通勤不便、家庭环境复杂, 还有些青训球员年纪尚小, 所以俱乐部在球场附近安排了公寓, 为她们提供一周七天的食宿。不过,球员可以自主选择其中两晚回家, 以维持自己的生活节奏。
泽尔达当然早早入住。她受伤后行动不便,急需一个不必上下楼梯的安全环境。
南希也搬了进来——终于不用在天还不亮的时候被她老爹和哥哥剁肉的声音吵醒,她笑称这里简直是“五星级酒店”。
艾米丽搬来却不是为了“方便”, 而是为了“责任”。作为队长,她想要待在队员们中间,尤其是现在这个阶段。
玛雅、苏、青训联络官温蒂, 以及几名年纪尚小的青训学员, 也一并住进了这些公寓。
倒是卡拉, 原本也表示想要一起搬进来。可到了最后时刻, 她却改了主意。
卡拉没有解释原因, 只是第二天早上带来了一大盒希腊传统甜点巴克拉瓦,外加满满一壶希腊咖啡, 说是“给大家赔罪,也顺便帮宿舍‘暖房’”。
港区凤凰的宿舍囊括了一座公寓楼的整个楼层。除了自带卫浴的单间之外, 还有一间宽敞的公共厨房兼休息室。在这里,歌声、笑声、吵嚷声混成了这群年轻女孩生活的主旋律。
宿舍成了她们之间新的连接点, 也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家”——一个崭新的“共同体”在此慢慢生长。
不久,安雅宣布了一项全队参与的特殊活动。
“集体心理支持?”刚听到这个名词的时候, 大家都感到疑惑: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活动的地点在更衣室, 等球员们到了那里, 才发现所有人的椅子都被临时挪开,围成一个不大规则的圈。
球员们陆续走了进来。有人走得快,有人迟疑片刻。大家都安静地环顾四周,最终各自选择一张椅子坐下。当大家随意坐成一圈的时候,就分不出什么队长副队长,老人新兵之类的差别了。
“……这究竟是什么活动?”玛雅悄声问苏。
苏摇头:“看起来像是个全体会?”
莉娅比其他人晚到一步。她挑了一张靠角落的椅子,悄悄将椅子向后挪了一点。没有人注意到,但也正是她想要的。
事实上,她的小心思被艾米丽和泽尔达双双留意到,但她们都没说什么,只是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紧接着,门外走进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士,黑发,身材不高,神情和蔼,让人一见就觉得很舒服。
“伊莎贝尔!”泽尔达认出了来人——那是伊莎贝尔·桑托斯,西班牙裔的心理咨询师。在刚刚过去的暑假里,这位专业人士给了她真正的帮助。
伊莎贝尔向泽尔达回以微笑。她在圈子正中央的一张空椅子里坐下,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腿上。
“大家好。我知道你们或许没尝试过这种活动。”她用带着一点点南欧口音的英语说,“请别担心。你们可以简单地把它当成是坐在一起聊天,也正好让大家暂时远离手机和社交媒体,专心听一听彼此的声音。”
听说这件事很简单,球员们原本有些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下来。
伊莎贝尔从随身挎包里拿出一个小物件——一颗用帆布缝制的迷你足球。
“这是我们今天的‘传话球’。谁手上拿着它,就可以说话。说完就传给别人。”
“你们可以聊聊这周的训练,谈谈昨晚吃了什么,甚至什么都不说,直接传出去,都可以。”
“谁想第一个开始?”伊莎贝尔见没人主动,便轻轻将球向身后一抛,皮球刚好落在了南希手里。
“唔,我看看有什么可说的?”
南希一手托着球,另一只手托着下巴使劲儿想。
“我啊……我今天早上差点儿被宿舍楼的火警演习吓死,连早饭都忘了吃。”
她这么一说,大家都笑了。
气氛变得轻松,皮球开始缓缓传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球终于传到了莉娅手里。
她低头看着那颗帆布小球,指尖在边缘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是不是会爆炸。
“今天天气……还可以吧。”她说得很快,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说完的下一秒,她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把球丢向了旁边的玛雅。
玛雅条件反射般地接住——那只小球差点砸到她脸上。
她呆了一下,然后努力笑着开口:“呃,我今早吃的是……希腊的——不是不是,不是希腊,是匈牙利的面包,我爸做的。他最近总是喜欢尝试有外国风情的美食,而我妈说他只是好久没出国休假了。”
笑声在圈子里轻轻漾开,多少带着点拘谨。
玛雅脸红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笑声消失了,一时间大家都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艾米丽突然勾勾手指,示意玛雅将球掷给她,然后顺着气氛缓缓说:“其实我们都挺怕说错话的,不是吗?”
伊莎贝尔轻轻点头,接过话茬。
“这很正常,”她语气温和,“特别是在团队里,每个人都在担心自己是不是太安静、太情绪化、太突出、或者不够努力。我们常常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被接受。”
她的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但今天我们一起坐在这里,就是想慢慢试试看,当下,在这个大家随意坐成的圈子里,能不能把‘表现’放下,哪怕只是十分钟,允许自己做一个真实的自己。”
艾米丽点了点头,将小球向身边继续传下去。
气氛终于不再紧绷,不少人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继续了一圈之后,伊莎贝尔微微一笑:“看来大家已经适应这个节奏了,不如来接着聊聊这个话题——你害怕什么。”
她摊了摊手:“什么都可以说,从最轻微的到最让人窘迫的,只要你愿意说。”
这时球正好在卡拉手里。
她毫不犹豫:“我怕蛇!”
大家一愣,然后笑出了声。
“真的,我家以前有次后院里钻出来一条,吓得我整个夏天都没敢穿拖鞋。”卡拉耸肩,神色认真,将球递给了身边的南希。
南希接了过来,挠了挠脑袋:“我怕……社死。”
“记得上次我摔倒在球场上,糟糕的是,我的裤子卡在了钉鞋上……不,钉鞋卡在了裤子上,怎么都摘不下来。整个观众席都在爆笑。赛后照片还被做成表情包传了一个周末。当时我觉得我肯定要死了,后来……并没死。
“我这才知道原来我害怕的其实是社死。”
轻轻的笑声又响了起来,气氛更加活跃了。
球传到赛琳娜那儿。
她静了一下,然后开口:“我怕失败。”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寂静的空气中涌起无声的共鸣。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自己够努力、够聪明,就一定不会失败。但偏偏有的时候失败会自己找上门来。”她吸了口气,“当然我最怕的还是失败带来的后果,我怕别人看不起我,我怕被球队抛弃,怕不被需要……”
莉娅听着,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了。她脑海里回荡起母亲对自己的评价:“三十分钟被换下”、“神经刀”、“热度不够”、“血本无归”……
她忽然意识到,失败本身人人都会经历,而她真正害怕的,同样是失败之后带来的评价、嘲讽、流量归零——她拼命要假装不在乎的,其实都是她最在乎的。
可今天,她听到了别人也有恐惧,也有不安。她才第一次意识到,也许这并不是什么“软弱”,只是人之常情。
只是她还没学会,如何松一口气罢了。
这时,球回到了伊莎贝尔手中。
“还有没有人想要分享?”
莉娅的身体轻轻地向前动了一下,又悄悄缩了回去。
伊莎贝尔没有勉强:“非常好,今天和你们聊天非常愉快。你们有没有觉得,把内心的真实想法说出来,有种……畅快的感觉?”
“有。”大家七嘴八舌地回应。
莉娅没出声。但她心里轻轻浮起一个念头:单是听,我已经觉得很畅快了。
两天后,训练场一旁,伊芙破天荒地换上了运动服与球鞋,站到了边线附近。
她说是“观察一下球队的状态”,其实就是想陪莉娅一会儿——毕竟那是她劝进来的孩子。前段时间她忙着处理公关和媒体宣传的事,顾不上太多,但那次“30分钟换下”事件发生之后,伊芙总觉得她有责任拉莉娅一把。
莉娅照常站在跑道边热身,动作规整,但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伊芙走过去,像个师姐似的陪她一起拉伸,压腿,做动态练习。同一座青训出身,伊芙与莉娅拥有几乎相同的运动习惯。
她们几乎没怎么说话,但空气里并不紧绷。
过了几分钟,莉娅忽然开口:“你不是最近都在忙球队公关的事吗?”
“嗯,现在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伊芙笑着回答,“怎么样?小莉娅,你最近感觉如何?”
又是一段沉默。莉娅自顾自地转头看向了场地——那里,其她球员已经开始了训练日常。
然后她像是在喃喃自语,也像是在和伊芙交流:
“其实吧……她们都还挺努力的。
“南希那个跑姿……怎么说呢?看久了竟然还觉得挺有节奏感的。
“还有赛琳娜的头球,我也没想到她竟然一点儿都不在乎她那头漂亮头发!”
她的语气里不见了一贯的尖锐,而是一种难得的客观评价。
就像是终于放下了审视全世界的有色眼镜,头一回用裸眼认真地看了看身边的人。
伊芙一时间没说话。她轻轻转过头,盯着莉娅侧脸看了一会儿,才温声说:“你今天……挺不一样的。”
莉娅轻哼了一声,说:“我只是……观察一下队内各位置上的竞争对手。”
她的话里没有刻意的讽刺,倒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掩饰。
伊芙没有揭穿她。她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瞬间。
也许莉娅还没学会如何彻底松一口气,但她终于开始试着呼吸了。
第40章 下坠,下坠!
港区凤凰的战术室。
会议桌上摊开着对手的训练数据, 幕布上投影着比赛录像。教练团队的气氛不算紧张,但人人聚精会神,都在为下一场比赛做准备。
伊芙捧着笔记本坐在席尔瓦的右手边旁听。她刚从心理辅导室那边过来。
“好, 我们一个个位置过。”席尔瓦扫了一眼白板上的阵型图, “先讨论一下右路进攻线。”
右边锋上可以担纲的人选有两个:莉娅和南希。
一时间屋里陷入寂静。
席尔瓦自己也皱着眉头纠结片刻, 抬头看向助教杰西:“你的意见?”
杰西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到莉娅……虽然我们都知道她这几天的训练状况还不错,但……我们都记得上一场发生了什么。”
说着他放低音量:“她的情绪波动太大了, 如果再来一次——在场上直接崩溃……无论是对球队、对比赛,还是对她本人,都是巨大的打击。我建议南希首发。”
没人接话——大家都还记得上一场比赛之前杰西曾经力荐莉娅首发。但是此一时彼一时, 现在杰西在莉娅的问题上,成了绝对的“保守派”。
这时,伊芙轻轻将笔记本合上, 开口道:“她最近有明显的变化。”
“变化?”
“她主动找我一起分析球队的比赛录像, 吃饭的时候也愿意和大家坐一桌了, 虽然还不怎么说话。”伊芙顿了顿, 补充道, “昨天训练的时候,她头一次当面夸奖了赛琳娜的头球——虽然语气有点好像是在发牢骚。”
一阵轻笑声从会议桌边传开。
“这代表她开始在意团队感了, 不是吗?”伊芙的眼光扫向桌边众人。
杰西却仍在摇头:“她有没有团队感,和她那脆弱的小心灵能不能扛住比赛压力, 根本是两码事嘛!”
席尔瓦想了想,问伊芙:“心理咨询师怎么看?”
“伊莎贝尔没说‘建议首发’, 但是她提到一句话——‘莉娅正试图与世界建立联系,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
杰西“呵”地笑了一声, 像是对这种含糊其辞的判断不太感冒。
但老席尔瓦没笑。他沉思片刻才冲着杰西开口:“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但我们不能总是让还未成真的‘担忧’决定排兵布阵。”
“莉娅的问题只有在压力之下才会暴露, 如果我们真的想要使用她这枚锐利的‘刀’,就只能在真正的比赛中,再给她一次‘暴露’的机会。”
杰西涨红了脸,眼神中写满了不同意:“老爹,你这是在赌!”
“不是!”席尔瓦摇头,语气里透着沉稳,“我这是在锻炼她。而且我相信,如果她真的撑不住,她的队友们会一起接住她。我对这群女孩有信心。”
伊芙也在旁边插了一句嘴:“我会一直在场边盯着莉娅。我能读懂她的状态,必要时和你们沟通。”
一直没说话的乔翻了翻人员名册,问:“那,我们让莉娅首发,还是让南希随时待命?”
“行!”席尔瓦答得很干脆,“就这么决定。”
再一次首发了。
站在中圈附近做热身的时候,莉娅能感觉到,从教练席到看台,从队友到观众,每一道视线都像是落在她身上。
但……没有人对她有所表示:没有嘲笑,没有责怪,也没有鼓励或者期待。
这才是最难以忍受的部分。
那种“让你试试”的感觉,就像是你站在一块即将碎裂的冰面上,其他人却隔着湖面冲你大喊:“让我们看看你,能不能自己走过来!”
可他们全都在岸上,没有人真正跟你在一起。
莉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钉鞋,一时觉得鞋带似乎太紧了,又好像不够紧。但莉娅没去管它,她怕自己系鞋带的时候,双手又打起颤。
耳边传来熟悉的开场广播:
“各位亲爱的球迷,欢迎来到港区凤凰的主场。我们即将迎来本轮联赛的焦点之战……”
观众席上传来零星的加油呐喊声,有几道高音特别刺耳:
“咦,那个11号不是上次30分钟就被换下去的吗?”
“哟,今天又首发了呀!”
“本场比赛会不会又来一出……”
莉娅的指尖不自觉地缩了缩,就像是想要去抓她心爱的头戴式降噪耳机。
可是耳机不在她身边。
她告诉自己别听闲言碎语,可是耳朵会不自觉地挑出那些字眼。
像是要为了自救似的,莉娅往看台高处瞥了一眼:在那里,安雅穿着一件浅驼色的长风衣,正和往常一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场内,神情淡定得近乎冷漠。但视线对上莉娅的那一刻,她却突然轻启朱唇,微微一笑。
再将视线下移,穿着训练服的伊芙就站在场边,这位“师姐”的表情要比老板生动得多,见到莉娅看过来,连忙堆起笑脸,并扬起双拳向空中频频挥动。
在伊芙身边,站着主教练席尔瓦——老教练此刻紧抿着嘴,右手握成拳抵着下巴,身体明显比以前更加往前倾了一些,像是随时会比出手势,调兵遣将,做出换人安排。
莉娅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这是考验。她必须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完成这道考题。
哨声响起,比赛正式开始了。
莉娅迎着球跑了起来——秋意浓重,空气凉而潮湿,鞋钉啃噬草皮的质感从脚底一路传上来。
但她马上又放慢了脚步,视线向四周扫去——是为了确认队友的位置,她必须努力让自己融入全队的节奏里,否则即使是这样一支第四级别联赛的球队,也不会仁慈地给她留出宝贵的场上位置。
莉娅深吸一口气,低声对自己说:“别掉链子!”
这一次,不能错。绝对不能。
她知道,如果连这一次都搞砸了——她就真的没有下次了。
这场比赛凤凰的对手实力不俗,目前与港区凤凰分列积分榜的二三名。她们一开场就以快打快,迅速威胁港区凤凰的球门。凤凰的球员拼抢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控制住了球权与节奏,让比赛重新回到她们熟悉的轨道。
卡拉的体能已经比刚刚加入时好多了,并且凭借她丰富的经验传出一些颇具威胁的长传球。而莉娅一直在等待机会,她每次看到卡拉拿球,就率先跑到卡拉习惯的传球方向附近,并且高举双臂,积极要球——
一次,两次……多试几次,好机会终于出现了。
在比赛进行到20分钟左右的时候,卡拉看似一个简单的大脚,把球开到对方半场。对方后防线正扬着头准备将球停下,莉娅却像是一只潜藏在叶片背后的精灵,毫无预兆地从对方后卫身后蹿出,伸脚轻轻一勾——皮球已经在她脚下。
拿到球权的莉娅迅速带球推进,一眨眼的功夫已经进入对方禁区。而赛琳娜见状也玩命奔跑,包抄到位。无论莉娅是射是传,此刻都是港区凤凰改写比分的好机会。
但就在这时,莉娅忽然感到脚下一绊,身体猛地失去平衡并向前摔倒,在湿漉漉的草皮上打了两个滚才停下来。
身边,赛琳娜已经高举起双手,冲着裁判大声投诉,随即冲上来查看莉娅的情况。她后面还跟着凤凰的其她队友。
这时,尖锐的哨声也同时吹响。莉娅这才猛然觉察:刚才被她轻松过掉的对方防守队员急于挽回失误,冲上来就是一个铲球。
回头看看她刚才被铲倒的地方——是在禁区里!
她再看看裁判的手势,执法者的右手正坚定地指向点球点,之后还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牌。
看台上响起了欢呼声,还有人高喊:“是点球!11号这球真漂亮!”
莉娅这才意识到,她刚刚赢下了一次真正的关键对抗。这次聪明而灵巧的进攻,换来对方忙中出错,主力后卫不仅背了一张黄牌,还被判罚了一个点球。
她借着赛琳娜的一拉站起身,四下张望想要看看谁会来发点球。
“请问,队内的一号点球手是……”
问题都还没问出口,莉娅忽然发现队友们已经纷纷让出位置。赛琳娜甚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说:“加油!”
什么?
直到这时,莉娅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伊芙给她科普过的“草根俱乐部”常识。不像在切尔西,点球有严格的顺位制度。但在凤凰,小球队的规则简单直接:谁造点,谁来罚。
莉娅心里浮起一丝窃喜:终于,她又一次迎来了大显身手的机会。如果能顺利地进球,她应该可以一雪前耻,让所有人看到她的能力吧。
然而当她抱起足球,放在点球点上的时候,突然,那种接近溺水的感觉又一次出现了——
耳边开始嗡嗡作响,甚至掩盖了看台上观众们的喊声。
莉娅徐徐向后退去,抬头看向球门,但她感觉球门看起来比平时更远了,而她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软绵绵的棉花上。
看着草皮上踩出的钉鞋痕迹,莉娅突然记起:“上次罚点是多久以前的事?”
那时她到底罚进了还是没罚进?
想不起来——莉娅感觉一阵头疼,她两边太阳穴上的血管都在突突跳着。
这时,裁判的哨声响了,示意莉娅开始罚球。
背后,队友们似乎说了什么鼓励的话,又或者对手想要干扰她的心态,但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她什么都听不到。
莉娅深吸气,试图压住心跳,脑中不断唤起的,却是她以往训练和比赛中失误的片段,切尔西青训教练的呵斥声,队友们失望的叹息……
她突然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定格,而双手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失控边缘……
不要啊!
莉娅觉得自己的视线涣散地从球门前飘过,只看见裁判做出了一个催促的手势。
她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开始助跑——
但她知道自己正跑向打偏,跑向失败。她想要大喊,却根本喊不出声,全身上下只有一个感觉:她正在下坠,下坠,下坠!